凌晨三点,雨又下起来了。
不是傍晚那种瓢泼大雨,是那种细密的、带着寒意的冷雨,打在脸上像针扎。雾还没散,但被雨打薄了一些,村子的轮廓在灰白色的水汽中若隐若现。林子川蹲在村公所后墙的阴影里,看着手表上的夜光指针慢慢移动。三点零七分。
王磊抱着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盒子,猫着腰从巷子那头跑过来,雨水顺着他的眼镜片往下淌,他索性把眼镜摘了揣进口袋。“林老师,干扰装置做好了,放在岩洞附近的排水沟里,遥控距离五十米。启动之后会发出频闪强光和一百二十分贝的警笛声,能持续十五分钟。”
“电池够吗?”
“够。但我只能远程启动,关不了。十五分钟后自己没电。”
足够了。林子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回到预设位置。王磊走了两步又回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注意安全”,消失在了雨幕里。
林子川站起来,沿着巷子往仓库方向摸过去。石板路被雨水泡了一整天,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细密的水花溅起又落下的轻响。他走到距离仓库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停下来,蹲在一堵矮墙后面。
仓库的灯还亮着。汽油灯的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不规则的亮斑。窗户上有人影在晃动,至少三个人。林子川深吸了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块瓦片,朝仓库右侧的铁皮屋顶扔了过去。
瓦片落在屋顶上,发出一声脆响,滚了几下,掉在地上。声音不大,但在凌晨三点的寂静村庄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潭。
仓库里的灯灭了。
阿彪。
他脸上的纱布在黑暗中反着一点微光,步子很稳,右手握着那把户外刀,刀尖朝下。他身后的那个人手里端着一把弩,和林子川在栈道上见过的那个型号一样。两个人的目标很明确——直奔村公所。
他们没有发现林子川。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的脚下,这条石板路的中间一段,已经被王磊和李勇挖开了一道口子。上面用树枝和泥巴盖住了,和路面几乎看不出区别。
阿彪的右脚踩了上去。
树枝断了。泥巴塌了。他整个人往下坠的时候反应极快,左手一把抓住了坑边的石板,身体悬在半空中。他身后的那个人没那么幸运——他跟在后面太近,阿彪突然坠落的时候他来不及刹车,整个人栽进了坑里,弩脱手飞出去,撞在坑壁上碎成了两截。
阿彪撑着石板想爬出来,一只手已经从坑沿上撑起来了。但林子川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从矮墙后面冲出来,一脚踩在阿彪撑在坑沿的那只手上。指骨在鞋底下发出一声闷响,阿彪闷哼了一声,手一松,整个人掉进了坑里。
坑不深,大约一人高。阿彪摔在同伴身上,挣扎着站起来,仰头看到林子川的脸出现在坑口的上方。雨水从林子川的帽檐上滴下来,滴在阿彪的脸上。
“宋海波给你多少钱?”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板,“够买你的命吗?”
阿彪没有回答。他蹲在坑底,像一头被困住的狼,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他在等——等林子川低头看他,等林子川露出破绽。林子川没有低头。他退后了一步,把坑口让给了从侧面冲出来的李勇。
李勇手里拿着一根从村公所拆下来的木棍,杯口粗,一米来长。他没有犹豫,没有喊话,棍子从坑口捅下去,精准地砸在阿彪的膝盖上。正是白天在栈道上被林子川踢伤的那条腿。阿彪的身体歪了一下,单膝跪在坑底,咬着牙没叫出声,但膝盖骨发出的那声脆响,隔着雨幕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子给战友报仇。”李勇说完这句话,把棍子扔了,从腰间掏出手铐,跳进了坑里。
仓库方向传来枪声。
不是一声,是连续的三声,间隔很短,像有人在慌乱中扣动了扳机。林子川转身就往仓库跑,李勇在坑里喊了一声“你小心”,他没回头。
陈雨婷带着两个特警守在后山的断路上。林子川赶到的时候,枪战已经结束了。一个杀手躺在仓库后门的水泥台阶上,胸口中了一枪,眼睛还睁着,雨水打在他瞳孔上,没有眨眼。陈雨婷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颈动脉上,几秒后摇了摇头。
“还有一个呢?”林子川问。
陈雨婷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密林的边缘,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能看到两个人影正在往山坡上移动。前面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步子不快但很稳,一只手拽着另一个人的衣领。被拽的那个人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像一只被提线牵着的木偶——是老支书。
“宋海波!”林子川喊了一声。
那个穿冲锋衣的人停了一下。他站在山坡上,回过头来。雨雾中看不清他的脸,但林子川能看到他的轮廓——消瘦的肩膀,微微前倾的站姿,重心在左脚。这个姿势他在“暗房”的小剧场里见过,在那张1997年的照片里也见过。
宋海波没有开枪。他甚至没有加快速度。他拽着老支书的衣领,转过身,继续往密林深处走。林子川追到山脚下,停住了。他站在山脚和密林交界的地方,雨水打在脸上,他看着宋海波的背影一寸一寸地消失在树影里,没有追。
李勇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林子川站在那儿不动,“怎么不追了?!他就在前面!”
“他在等我。”林子川的声音很平,“进山就是他的主场。他对这片山比我们熟,天黑,雨大,我们追进去,送死。”
“那就这么让他跑了?”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一枚硬币,就放在山脚的石头台阶上,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不是无意掉落的,是被人放在那里的,像一个快递,一个留言。
他把硬币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第三阶段完成。第四阶段:你的家。”
林子川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认识这行字的笔迹——不是刻字的字体,是手写体被刻成了模子。那个手写体他见过,在母亲留在床头的那张纸条上,在“妈妈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句话的每一个笔画里。
“林老师?林子川!”李勇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
“没事。”他把硬币收进口袋,“等天亮。直升机到了再搜山。”
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直升机的轰鸣声从山脊那边传过来的时候,林子川正站在村口的石板路上,面朝后山的方向。雾散了,山的轮廓很清楚,但密林深处什么都看不见。宋海波消失了,老支书消失了,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伤员被直升机接走了。阿彪和另一名杀手被押上了警车,从那条刚清理出来的山路送出去。王磊蹲在村公所门口,用最后一点电量给卫星电话充上电,开始联系省厅汇报情况。
陈雨婷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枚硬币——和宋海波留下的那枚一模一样,但刻字不同。她是在仓库的汽油灯旁边找到的,压在一张手绘地图的下面。
“背面写了什么?”林子川问。
陈雨婷把硬币翻过来,念了上面的字:“第四阶段,你的家。林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林子川没有说话。他站在山脚下,看着那片密林,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他想起了很多东西——母亲离开的那个早晨,床头柜上的纸条,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妈妈很快就回来”。他等了三十年,她没有回来。
宋海波说“你母亲也是”,不是威胁,是告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