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下了高速,进入东林市地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东林是三省交界处的一个地级市,不大,但地理位置特殊,三条高速在这里交汇,物流业发达,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把这里叫做“铁三角”。林子川在车上把卷宗又翻了一遍,七个人,八个月,三个服务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东林市刑侦支队的楼比省厅小得多,但灯亮得很全。支队长周伟站在楼下等着,四十出头,脸瘦,颧骨高,眼袋重得像挂了两个小沙包。他握手的时候力道很足,但手心是凉的。
“林老师,久仰。”周伟的声音沙哑,像是连着熬了好几夜,“李队跟我说了你们要来,房间都安排好了,先上去看看材料?”
“直接看案子。”林子川把包往肩上一甩。
会议室在三楼,白板上已经贴了七张照片,下面是七份卷宗。周伟的副手给大家倒了茶,茶叶放得很多,苦味很重。林子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放下,当暖手宝用了。
“八个月,七个人。”周伟用笔敲着白板,“第一个叫张德胜,三十八岁,跑河南到广东的专线。去年九月在二号服务区失踪,车停在停车场上,车门没锁,手机钱包都在,人没了。”
“监控呢?”李勇问。
林子川翻开张德胜的卷宗,里面夹着他的驾驶证复印件。照片上的男人国字脸,厚嘴唇,表情严肃,不像是个会跟人套近乎的类型。他又翻了后面几个人的资料,发现了一个共同点——七个人的证件照都不笑。
“后面六个,情况差不多。”周伟继续,“车都在,财物都在,人没了。家属闹过几次,说我们不作为,说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但我们也确实没办法,没有作案现场,没有尸体,没有嫌疑人,你让我怎么立?”
“他们的心理档案呢?”林子川问。
周伟愣了一下,“心理档案?货车司机哪来的心理档案。”
“交通违章记录。行车记录仪。物流公司的出车日志。”林子川把卷宗合上,“我要看他们最近半年的所有记录——什么时候出车,什么时候回来,路上跟谁吵过架,被谁罚过款,都行。”
王磊在旁边已经开始敲键盘了。“给我一个小时。”
五十分钟后,王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林老师,你说的对。七个人,在失踪前一个月内,都有交通违章记录,而且都是同一类——强行变道、恶意别车、在高速上开斗气车。处罚结果有警告、有罚款,还有个被扣了六分。”
“路怒症。”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七个人的违章记录写下来,“张德胜失踪前二十二天,因强行变道被处罚。刘建国失踪前十五天,因恶意别车被举报。王铁柱失踪前九天,因辱骂其他司机被投诉。一个个看过去,时间越来越接近失踪日期。”
周伟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有人在专门挑这种人?”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李勇站起来,走到地形图前。三个服务区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分布在这三条高速的交汇地带,像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一号服务区在三角形的最北端,离省界最近,也是周边最偏僻的一个——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县级公路连接外界。
“如果凶手还要作案,他会选哪个?”李勇问。
林子川几乎没有犹豫。“一号。偏僻,监控少,撤退路线多。而且前七起里有三起都发生在一号服务区,他对这个地方最熟悉。”
周伟的表情变得难看了。“一号服务区是我们辖区治安最复杂的地方。晚上车多,人杂,保安就两个老头,基本上等于没设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不行。”李勇第一个开口,“你不是一线警员,你没有受过近距离格斗训练,你不——”
“我能。”
“你不能。”李勇的声音硬了,“上次在栈道上,你差点被那个杀手掐死。这次你要一个人进服务区,万一对方不止一个人,你连报信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给我装定位器和摄像头。”林子川看着李勇,声音不大,“李队,这个案子只有我能去。你们谁去都不像司机。我一个快四十的中年男人,不刮胡子,穿件旧夹克,往那一站就是跑长途的。你派个二十几岁的特警去,一眼就被看穿了。”
王磊点头开始列清单。陈雨婷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医用胶带卷,没说话,先蹲下来把林子城的裤腿翻起来,在他的小腿内侧贴了一片薄薄的柔性定位贴片。她贴得很仔细,先把皮肤擦干净,再用胶带封了三圈,最后用手按了按边缘确保贴牢了。
“这个防水防震,撕下来的时候会疼。”她站起来,声音很平,“三天。三天不回来,我就带人冲进去。”
林子川低头看了一眼裤腿,那片贴片隔着裤子完全看不出来。“放心,我还没找到我妈,不会出事。”
第二天傍晚,林子川开着一辆半旧的东风天龙,驶入了一号服务区。
车是物流公司借的,车厢里装了半车方便面,是真的货,不是道具。林子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里面的黑色T恤领口松垮垮的,胡子两天没刮,头发也没洗,往驾驶座上一靠就是一个跑长途的老司机。副驾驶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半包红塔山。
服务区不大,停车场分了左右两片,左边停大货,右边停小车。他把车停在了左区靠里的位置,正对着一排监控盲区。不是因为他想停那儿,是因为周伟告诉他,前几次失踪的货车都停在这一带。
天还没完全黑,服务区里很冷清。大货车停了六七辆,小车四五辆,便利店的灯光黄黄的,门口坐着一个保安,六十多岁,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制服,低着头看手机。林子川把发动机熄了,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透过挡风玻璃观察整个服务区的布局。
便利店在最中间,旁边是厕所和快餐店。快餐店已经关门了,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设备维修”的A4纸。厕所的灯亮着,但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某种信号。停车场后面有一条水泥路,通往服务区的后门,出去就是县道。
他拿起保温杯,下了车。
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因为他心里紧张。但他控制住了步频,不快不慢,像个刚停好车准备去打壶热水的普通司机。他走进便利店,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袋花生米,走到收银台。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扫码的时候头都没抬。
“十二块五。”
林子川掏出手机扫码,余光扫过便利店的角落。那里的货架后面,有一个人正透过货架的空隙看着他。那人穿一件深色的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林子川注意到他的站姿——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在左脚,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这个姿势,他在宋海波身上见过。
林子川把钱付了,拿着水和花生米走出便利店,没有回头。他走到自己的货车旁边,靠在车门上,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天彻底黑了,服务区的路灯不太亮,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用余光扫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那个深色外套的人已经不在货架后面了。
他出现在厕所门口。
林子川没有回头看。他继续往厕所走,步伐不变。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走路的正常声音,是一种刻意的、压低了节奏的脚步声。那人不想让他发现,但地面上的碎石子出卖了他。
“师傅。”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和气,“借个火。”
林子川停下来,转过身。那人站在他面前大约两米的地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的下巴——刮得很干净,皮肤偏白,不像常年跑长途的人。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递过来。
林子川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接过打火机,点着了,吸了一口。他递回打火机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人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没有老茧,没有烟渍。这不是货车司机的手,也不是工人或农民的手。
“谢了。”林子川把烟夹在指间,转身继续往厕所走。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人在看他。那种目光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上,不疼,但让人心里发毛。林子川推开厕所的门,里面空无一人,日光灯管闪了几下才彻底亮起来。他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对着一闪一闪的灯光,对着衣领里那颗看不见的摄像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他盯上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