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在驾驶座上躺了大约两个小时,一直没睡着。
便利店的灯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仪表台上投下一块黄色的光斑。他把座椅调到了半躺的角度,外套盖在胸口,眼睛半闭着,视线刚好能透过左侧后视镜的反射,看到车尾的方向。凌晨一点四十分,服务区的大货车多了几辆,停车场快停满了。司机们三三两两从便利店里出来,有的拎着热水壶,有的端着一碗泡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车门的关门声和远处高速上轮胎摩擦路面的嗡嗡声。
林子川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王磊的消息:“热成像显示你那片区域有六个人在活动,四个在便利店附近,一个在厕所,一个在你车后方约十五米的位置,已经站了二十分钟。”
林子川没有动。车后方十五米,是他的后视镜刚好照不到的死角。他把手慢慢伸到外套下面,摸到了腰带扣里的那个紧急按钮,但没有按。他等着。
两点零三分,脚步声来了。
很轻,但林子川的车门离地面不高,鞋底和水泥地摩擦的声音还是传了进来。不是路过的声音——路过的脚步声是连续的,从远到近再到远,有一个明显的由弱到强再到弱的过程。这个脚步声是断续的,走两步,停一下,走两步,又停一下。有人在绕着车走。
林子川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呼吸调匀,做出熟睡的样子。脚步声在驾驶座这一侧停了下来。那个人站在车门外面,很近,近到林子城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平稳,但不自然。人在自然状态下呼吸是不自觉的,不会被自己注意到,但这个呼吸声带着一种刻意的控制,像是怕被车里的人听到。
林子川缓缓睁开眼睛,从左侧后视镜里看到了那个人的背影。深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走路的姿态和昨天在便利店门口时一样——左脚落地的时候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像是那一侧的身体在避让什么。他走回到服务区大楼的侧门,推开玻璃门,消失在了里面。
林子川拿起手机,给王磊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到最低:“录到了吗?”
“录到了。”王磊回复,“步态分析跑完了,步幅大约六十五公分,身高一米七二到一米七五,年龄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左脚有轻微跛行,不是先天性的,是旧伤——可能是骨折或者韧带撕裂后愈合不良。这种跛行会在长时间站立后加重,所以他在走动的时候更明显,静止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
“还有呢?”
林子川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服务区大楼那扇晃动的玻璃门。那个人不是路过的司机,司机不会半夜两点去检查别人的车门锁。他也不是小偷,小偷不会对着车牌看那么久。他是猎人,他在评估猎物。
第二天白天,林子川没有离开服务区。
他去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慢慢吃。太阳出来了,但光线不太好,云层很厚,像一块灰色的棉布蒙在天上。停车场里的货车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柴油味混着包子的蒸汽,让人有点犯困。
他故意把手机落在了便利店的桌上。
手机不值钱,是一部旧的安卓机,里面没有任何个人信息,是王磊专门给他准备的“诱饵”。锁屏壁纸是一张货车仪表盘的照片,桌面上只装了几个常用App,没有微信,没有通讯录,一切看起来都像一个跑长途司机的备用机。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去了洗手间。
手机还在桌上,但位置变了。他离开的时候手机靠桌沿,现在被推到了桌子的正中,屏幕朝上。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亮过,没有人尝试解锁,但手机被人拿起来过,因为背面朝上的那面,指纹布的方向变了。
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小,小到只有林子城能听见。“你走后三分十二秒,那个男人进了便利店。他在你桌边停留了十一秒,期间有拿起和放下手机的动作。他没看屏幕内容,他翻过来看了手机背面的型号贴纸。”
林子川把手机揣进口袋,端着吃完包子的纸盘扔进垃圾桶。他走到服务区大楼外面,看到一个清洁工正在扫烟头。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橘黄色的反光马甲,扫得很慢。
“师傅,跟您打听个人。”林子川掏出烟递过去一根,“这服务区有个腿脚不太利索的中年人,总穿深色衣服,您认识不?”
林子川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服务区大楼东侧,紧挨着厕所旁边,有一间几平米的小铁皮屋,门口摆着一个冰柜和两个塑料货架,卖饮料、方便面、香烟。一个男人正弯着腰从冰柜里往外搬矿泉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戴一顶灰色的棒球帽。
左脚搬水的时候支撑时间比右脚短了零点几秒。林子川注意到了。
他走过去。
老齐直起身来,看到了林子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子川注意到他的右手从矿泉水箱上移开了,放到了冰柜的边缘。这是一个准备动作,如果面前的人突然动手,他的手可以在零点几秒内抓起冰柜里的玻璃瓶作为武器。
“师傅,买瓶红牛。”林子川掏出一张十块钱。
老齐接过钱,从冰柜里拿出一罐红牛,递过来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林子川的脸,而是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停车场。那个扫视的角度很小,像是无意间的一瞥,但林子川数了一下——0.8秒内,他的视线扫过了六辆货车的车头,最后停在了一辆挂河北牌照的半挂车上。
“你是跑长途的?”老齐把钱找给林子川,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热络。
老齐笑了笑,那笑容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有些模糊。“跑车是累,还危险。最近听说有司机失踪,你跑长途的要多留神。”
林子川注意到他说“失踪”这个词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林子川,而是又一次扫向了停车场。不是恐惧的目光,也不是同情的目光,是一种——确认。他在确认停车场上还有多少车,哪些车还在,哪些车是新来的。
“老哥在这儿开店多久了?”林子川问。
“五六年了吧。”老齐把冰柜门关上,用抹布擦了擦手,“以前也跑过车,腿伤了就不跑了。开个小店,图个清静。”
“腿怎么伤的?”
老齐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短到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林子川在等这个停顿。零点三秒后,老齐拍了拍左腿膝盖外侧,“以前装货的时候被叉车撞了一下,骨头裂了,养了大半年。现在走路还行,就是阴天下雨会酸。”
“那得注意保养。”林子川又喝了一口红牛,告别了。
他走回车上,关上车门,拿起手机。王磊的声音立刻从耳机里传来。
“林老师,你注意到了吗?他说‘五六年’的时候,语速变快了,平时他说话每分钟大约一百四十个字,那一句到了将近两百个字。他在说谎。他开店没有五六年,最多两年。”
“我注意到的不止这个。”林子川低声说,“他说腿被叉车撞了,但叉车撞人通常撞的是小腿或者脚面,他伤的是膝盖外侧。那个位置更常见的是摩托车或电瓶车事故——侧滑的时候膝盖先着地。他在用一个更‘安全’的受伤原因,掩盖真实的受伤方式。”
“还有他看停车场的频率。”王磊继续,“你跟他说话的大约四分钟里,他扫了停车场七次。平均三十秒一次。正常的小卖部老板不会这样,他应该更关注路过的行人,而不是远处的货车。”
林子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老齐说的每一句话单独听都没问题,连在一起就透着一股不对劲——他说“跑车累,还危险”,语气像在提醒,但内容像在铺垫。他说“最近听说有司机失踪”,但这不是一个公开讨论的话题,当地警方没有大规模宣传,普通服务区小卖部老板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除非失踪本身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林子川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李勇发了一条消息:“目标确认。齐大勇,男,约四十五岁,服务区小卖部经营者。特征:左膝旧伤,跛行,对货车有超出常人的了解。建议查他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和过往记录。另外,他在评估猎物——他在看我,也在看所有的车。他不是偶然出现的人,他是专门等在这里的。”
李勇的回复很快:“收到。王磊在查了。你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跟他去偏僻地方。”
林子川把手机放进外套内兜,隔着衣料摸了摸腰带扣上的那个紧急按钮。服务区的天更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停车场上一辆挂山东牌照的货车正在倒车入库,老齐从小卖部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那辆车停稳。他的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但已经很久没有擦过任何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