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磅房在山区深处，从服务区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林子川没有跟车去，他留在服务区等消息，坐在齐大勇那间小卖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红牛罐子已经凉了，他拿在手里没有喝。
凌晨一点，李勇的电话打了过来。
“找到了。地磅房下面有个地下室，入口藏在废旧磅秤的底座下面，用钢板盖着，上面堆了半吨废铁。我们搬了半个小时才打开。”李勇的声音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五具。都用塑料布裹着，保存得很好。这里不是抛尸地，是储藏室。”
林子川的手指收紧了。“身份能确认吗？”
“陈雨婷在看了。从衣着和随身物品判断，至少三个和失踪名单对得上。另外两个不在我们的名单里，可能是更早的，或者是外地没报案的。死亡时间跨度至少两年。”李勇顿了一下，“子川，这个人不是冲动杀人。他有计划，有流程，有储存空间。他把尸体当收藏品。”
林子川挂了电话，看了一眼齐大勇的小卖部。铁皮屋的门已经被封条贴上了，冰柜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矿泉水、红牛、可乐。和任何一个服务区的小卖部没有区别。谁能想到，隔着几堵墙，地下埋着尸体。
陈雨婷到凌晨三点才从地下室出来。她给林子川发了一段语音，声音沙哑，像是忍着什么情绪。
“送行。”林子川说。
“对。和赵大海一样。这种仪式感不是巧合，他们的心理结构很相似——都在弥补某种无法挽回的过错，都在用一种扭曲的方式‘赎罪’。”
林子川想起赵大海给老人整理寿衣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让他们睡着走，干干净净的”。齐大勇和赵大海，一个是送孤独的老人，一个是送愤怒的司机。手法不同，内核相同——他们都认为自己不是在杀人，是在“纠正”这个世界的错误。
审讯在天亮后开始。
齐大勇被铐在椅子上，没有换衣服，还是那件深色的工装外套，袖口上沾着泥土和草汁。他的头发乱糟糟地耷拉在额头上，没有帽子遮着，那张脸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都是我杀的。”他说。
“为什么？”李勇的声音压着怒意。
齐大勇沉默了几秒。审讯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照得他的脸色发白。“我以前也是开车的。跑长途，河南到新疆，一个月跑两趟。十五年前，在连霍高速上，有个小车别了我一下，我没忍住，追上去别了回去。小车翻下了路基，一家三口，大人小孩都没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报告。但林子川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动，是那种极细微的、像冬天被冻着了一样的颤。
“我跑了。没停车，没报警。后来改名换姓，跑到这个服务区开了小卖部。”
“所以你是在赎罪？”李勇问。
齐大勇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比那些更硬的东西，像铁。“赎罪？我赎不了。那一家三口回不来了。我每晚都梦到那个小孩，梦到他在车里面看着我。我醒了就不敢再睡。十五年了。”
“所以你杀了那些人，你就不做噩梦了？”
“我杀的不是无辜的人。”齐大勇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随即又压了下去，“我杀了七年，杀了七个。每一个都是该杀的。他们都有路怒症，都别过别人的车，都差点害死过人。我就是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我在替天行道，也在替我自己赎罪。每杀一个，我就记一笔。等我杀满十五个，凑够当年那一家三口的岁数总和，我就去自首。”
“你凭什么替天行道？”李勇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齐大勇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你们警察管得了吗？路怒别车，最多扣分罚款，出了事故也就是交通肇事，判几年就出来了。他们是杀人犯，你知道吗？他们每别一次车，就是在拿别人的命赌博。我直接送他们下地狱，公平。”
林子川从单面镜后面走进了审讯室。他拉开李勇，自己坐到了齐大勇对面，把那五张照片收起来，换了一张纸——是齐大勇小卖部抽屉里那个笔记本的一页复印件。
“这个笔记本里，你记了七个人的名字，五个找到了，两个不在我们的失踪名单上。”林子川把纸推过去，“那两个人在哪？”
齐大勇看了一眼纸，摇了摇头。“没死。是我记错了。那两个我没动手，他们偷渡去了国外，我跟踪过他们一段时间，后来跟丢了。”
“你说你是在网上看到‘观测者’的言论，才有了这个想法的？”
齐大勇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观测者说，我做的对。他们在看着我。’”林子川把那一页复印件也推过去，“他们怎么联系你的？”
“没有联系。只是一个论坛，我发帖说我的想法，有人回复说‘你做得对’。后来我就自己干，不需要别人教。”齐大勇的语气变了，变得有些急切，“我跟他们没见过面，不知道他们是谁。林警官，我真的没见过。”
走廊里，王磊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长椅上。看到林子川出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林老师，齐大勇的通讯记录我查了，没有发现他和宋海波或者‘观测者’有直接联系。但他注册的那个论坛，服务器和之前刘峰、马哲访问的那个是同一个。他没有说谎，他只是被喂养了‘理念’。”
“被喂养。”林子川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他以为自己是被认可的孤胆英雄，其实他只是一个被投喂了正确诱饵的猎物。论坛上那些鼓励他的回复，可能根本不是普通网友，是‘观测者’的人。他们不需要现身，只需要在他最动摇的时候推一把。”
陈雨婷从地磅房那边回来了，白大褂上沾着泥土和消毒水的味道。她走到林子川面前，把手里的一个证物袋递过来。里面是一枚硬币，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但刻的不是“观测者”，而是一个字——“赎”。
“压在第五具尸体的胸口，香烟下面。”陈雨婷的声音很小，“齐大勇每次杀完人，都会放一枚这个。他说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杀一个放一枚，等攒够十五枚，他就停了。”
林子川拿着那枚硬币，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只有一个编号：07。
第七个。齐大勇杀了七个人，但硬币编号是07。而之前阿彪身上那枚是03。这些数字不是序号，是某种代号——03是阿彪，07是齐大勇。他们在“观测者”的系统里，不是名字，是数字。
林子川把硬币放进口袋，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口袋里叮叮当当的，像装了一小串钥匙。每一把钥匙都打开过一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关着一个被“观测者”选中的人。他不知道总共有多少把钥匙，也不知道最后一扇门后面关着的，是不是他自己。
李勇从审讯室出来，点了一根烟。“齐大勇那边我让小王继续录口供，他交代的差不多了。七个人，五个找到了，两个确实没死，他说的是真话。地磅房那边还在挖，不知道下面还有没有。”
“先结案吧。”林子川说，“对外就说系列失踪案已破，凶手落网，不要提硬币的事。”
李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服务区的停车场上，天刚亮，远处的山脊线上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老刘的红色陕汽德龙还在停车场里，他昨晚没敢走，在驾驶室里睡了一夜。这会儿他端着一碗泡面蹲在车旁边，看到林子川走过来，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伸出双手。
“林警官，谢谢你。我这条命是你给的。”老刘的眼圈红了。
林子川握了握他的手，“以后出车注意安全，别一个人跑偏远路线。多跟家人联系。”
老刘使劲点头，端着泡面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红塔山，硬塞到林子川手里，“拿着，别跟我客气。我这条命不值钱，但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林子川接了那包烟，看着他上了车。发动机轰鸣起来，红色的陕汽德龙缓缓驶出服务区，汇入了高速上的车流。林子川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手里那包烟还攥着，没有拆。
李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写报告。”
林子川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服务区。齐大勇的小卖部门上的封条在晨风里微微飘动。他想起那个笔记本里的字迹，想起那个“赎”字的硬币，想起齐大勇说“等杀满十五个”时的平静。十五年前的一场事故，把一个人变成了魔鬼。而有人在他变成魔鬼的路上，递上了工具，点亮了灯，说——“你做得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