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大勇的案子结了,但林子川的笔记本上多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赵大海、马哲、刘峰、阿彪、齐大勇——五个人,五条线,最后都汇入同一个原点。那个原点他画了一个圆圈,里面写了一个问号。
“观测者”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至少不只是一个。它像一张网,网眼很大,但每一条被网住的鱼都以为自己是在自由地游。
王磊连续三天泡在技术室里,试图渗透那个论坛。论坛的服务器一直在跳,从荷兰跳到卢森堡,从卢森堡跳到塞舌尔,每次追到一半就断了。但第四天凌晨,他截获了一条私信。不是发给他的,是论坛内部的消息传递,被他用抓包工具截到了碎片。
“牧羊人让你去东林市,有新任务。目标名单稍后发你。”
收件人的ID是一串乱码,发件人的ID也是乱码。但王磊从碎片数据里提取到了收件人的IP——东林市,某个居民小区。
林子川第二天早上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半。“东林市?我们就在东林市。”
“对。”王磊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牧羊人’可能就在附近,或者他派来的人已经在了。目标名单还没发,但我们可以提前布控。”
林子川把咖啡杯放下,拿起那张关系图看了很久。五个人,五个不同的城市,五个不同的作案手法,但都在同一条时间线上被激活。赵大海之前,“观测者”的触角伸到了保险业;马哲之前,伸到了校园安保;刘峰之前,伸到了网络文学;阿彪是职业杀手;齐大勇是货车司机。他们在底层,在每个行业的阴影里,每一条毛细血管的末端。
“牧羊人”不需要亲自动手,他只需要找到那些已经裂开的人,轻轻一推。
手机响了,是秦刚。林子川接了,没有说话。秦刚那边犹豫了两秒才开口,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郑重。
“省厅接到线索,‘观测者’的核心成员‘牧羊人’近期可能在东林市活动。你们务必小心,这个人比你们之前遇到的都危险。他不是执行者,他是设计者。”
“牧羊人什么背景?”林子川问。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父亲。
“他和我父亲的死有关系吗?”
又是一个长久的沉默。秦刚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怕被第三个人听到。“我不确定。但有嫌疑。林子川,你父亲当年查的案子比他追了五年的任何案子都大。他来不及收网就出事了。有些事我没有证据,不能乱说。但你记住——顾长风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
电话挂了。林子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东林市的街道上没什么人,一个老头推着三轮车从楼下经过,车上的废纸箱堆得老高,晃晃悠悠的。林子川忽然想起父亲骑着自行车带他去菜市场的样子,车后座上夹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芹菜和豆腐。
他有多少年没想起这些画面了?
李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毛毛糙糙,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兴旺村,模范村,进去的人出不来。”
“刚收到的匿名举报,塞在招待所前台的信箱里。”李勇把纸条放在桌上,“没有署名,没有邮戳,有人直接送过来的。”
林子川拿起纸条。兴旺村。这个名字他记得,不是第一次听到了。赵大海案里,那枚“观测者”硬币的材质就来自兴旺村附近一家倒闭的国营小厂。后来他去了那个村,遇到了何富贵,遇到了阿秀,遇到了一整村的沉默和一口能发出次声波的古钟。
何富贵还在逃,阿秀被送到了福利院。案子移交给市局之后,林子川没有再跟进。但现在,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匿名举报的人是谁?”林子川问。
“不知道。前台说是一个老头,戴着口罩,放下纸条就走了。监控拍到了背影,看不清脸。”李勇顿了顿,“但这个时机太巧了。齐大勇刚抓,牧羊人要在东林市活动,兴旺村就冒出来了。”
林子川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安排一下,我们去兴旺村。”
李勇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走。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房间里慢慢散开。“那个村子很封闭,上次何富贵跑了之后,村里换了一批干部,但据说还是老样子。对外人说‘欢迎考察’,进去之后什么都不会让你看到。我们得找个正当理由。”
“就以调查硬币来源为名,进村查厂。”林子川把那枚从齐大勇身上搜到的“赎”字硬币放在桌上,和之前那几枚排成一排,“硬币的材质来自兴旺村旁边的工厂,这是事实。追查物证来源是正规办案程序,他们拦不住。”
“行,我去安排车。三个人还是多带几个?”
“三个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林子川把硬币收起来,“我、你、王磊。陈雨婷留在市里待命,万一出事她能接应。”
李勇掐了烟,去安排了。
林子川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那个推三轮车的老头已经走远了。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苏婉的号码。
“老师?”苏婉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案子办完了?”
“办完了。你那边还好吗?”
“还不知道,新案子。”林子川顿了一下,“苏婉,你帮我查点东西。查一个叫顾长风的人,曾经是大法官,现在应该年纪不小了。网上能查到多少是多少,发到我邮箱。”
“好。老师,您要小心。”苏婉没有多问。她从来不问为什么,这一点让林子川既感激又不安。
挂断电话,林子川把那张匿名纸条又看了一遍。字迹故意写得歪歪扭扭,但用力很均匀——不是小孩写的,是大人故意装小孩。寄纸条的人不想暴露身份,但他想让人去兴旺村。是谁?村里的人?还是村外的人?
他想起上次在兴旺村古钟下,阿秀在黑暗中张开双臂护住他的样子,想起她张开嘴露出那截被割掉的舌头,想起何富贵在月光下变形的脸。那个村子藏着太多秘密,他上次只掀开了一角,现在有人想把整块布都扯下来。
李勇来敲门的时候,林子川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一个小背包,两件换洗衣服,一本笔记本,几枚硬币。他拉开窗帘,天色更沉了,像是要下雨。
“走吧。”他说。
林子川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SUV,距离大约两百米,从市区出来就一直跟着。不是警车,是民用车牌。
“后面那辆跟了很久了。”林子川说。
李勇回头看了一眼。“王磊,查一下车牌。”
王磊敲了几下键盘,“套牌。这个号码对应的是一辆白色轿车,车型对不上。有人不想让我们走。”
林子川把车速提了上去,黑色的SUV也提了速。到了下一个路口,他拐进了一条岔路,SUV没有跟进来,直直地开走了。林子川从另一条路绕回来,重新上了去兴旺村的主路,这一次后视镜里没有车。
“甩掉了。”李勇松了口气。
“不是甩掉了。”林子川的声音很平,“是人家不想跟了。他只要确认我们是往兴旺村去的就够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我们还没到,那边已经知道了。”
王磊在后座骂了一句脏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高。林子川记得这条路,上次来的时候,路边有在田里干活的人,目光追着车尾看很远。这次路边没有人,田里也没有人。整个山谷安静得像一幅画,画里的人都被擦掉了。
前方出现了那个熟悉的水泥牌坊。白色的漆有些剥落了,红色的“兴旺村”三个字发暗,像干涸的血迹。牌坊下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林子川减速,把车窗摇下来。
“你们是省厅来的?何书记让我来接你们。他调到县里了,现在村里的工作由我负责。我姓赵,赵永强。”他伸出手来,林子川握了握。手的温度不冷不热,力度不轻不重,标准的礼节性握手。
“赵书记,我们上次来的时候,村里好像没这么安静。”林子川说。
赵永强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上次的事出了之后,村里整顿过了。该走的走了,该留的留了。现在村里很太平,你们放心。”
林子川点了点头,把车开进了牌坊。
村口的石板路还是老样子,干干净净,没有落叶,没有垃圾。两边的房子还是一样的白墙黛瓦,但墙上多了几块崭新的标语牌,红底白字——“共建文明乡村”“法治兴旺、和谐家园”。标语太新了,像是昨天刚挂上去的。
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小孩在路边追跑。和上次一模一样。
林子川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赵永强走在前面,步子很稳,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推开村委会的门,侧身让林子川进去。
“林警官,你们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事?”
“调查一枚硬币的来源。”林子川把一枚“观测者”硬币放在桌上,“这枚硬币的金属材质来自你们村旁边的那个旧工厂。我们需要查工厂当年的生产记录和所有相关人员。”
赵永强拿起硬币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用食指推到林子川面前。“工厂倒闭二十年了,资料早就没了。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村里的老人,看有没有人记得当年的事。”
“谢谢。”林子川把硬币收起来,目光扫过村委会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几张奖状,最新的那张写着“平安建设先进单位”,颁发日期是上个月。奖状的塑料框很新,但里面的纸有点皱,像是从别处摘下来重新装的。
王磊凑过来,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林老师,这间办公室里有三个摄像头。一个在吊灯里,一个在插座面板上,还有一个在窗台的花盆里。都是针孔型号,正在工作。”
林子川没有抬头。他看着赵永强的眼睛,那双眼光明亮、平静、没有躲闪。一个刚接手模范村的村干部,办公室里装了三个隐藏摄像头,不是为了防贼,是为了防人。
“赵书记,方便安排我们住下吗?可能要待几天。”
“当然。招待所还在,被子是新换的。”赵永强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何富贵一样标准。
林子川走出村委会,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远处的后山笼罩在一层薄雾里,古钟的轮廓若隐若现。他想起上次在钟体内侧看到的那些名字,想起何富贵在月光下说“你的神坛该塌了”。神坛塌了,但下面的人还在。换了面具,换了台词,演的还是同一出戏。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那枚刻着“赎”字的,和那枚刻着“观测者”的,在指尖上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金属声。
这个人,这个村子,这两样东西,和他父亲的死,终于要连在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