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丝网在夜风里微微颤动,铃铛的余音已经散了。林子川蹲在第一个土包前,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泥土很松,表面撒的石灰已经和雨水混成了灰白色的硬壳,干草下面的土是黑色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烂的恶臭,是一种更闷的、像地窖里放了很久的旧棉被的气味。
王磊把热成像仪对准土包,屏幕上橙色的光斑比刚才更亮了。他的声音压到最低:“地表温度十四度,地下零点五米处十九度,温差五度。这个腐烂程度,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几个?”林子川问。
“至少五个。不,六个——”王磊移动探测器,光斑在屏幕上连成了一片,“不止,下面可能叠着。这个范围,保守估计七到八具。”
林子川开始拍照。手机的快门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响,每一声都像在往湖里扔石头。他从不同角度拍了十几张,又用视频模式扫了一圈,把周围的参照物——那棵歪脖子松树、那块裂了缝的石头、那段生锈的铁丝网桩子——全都拍进去了。
正要撤离,身后突然亮起了光。不是手电筒,是好几把手电筒,白光和黄光交织在一起,把铁丝网周围照得像白昼。林子川眯着眼转过身,看到铁丝网的缺口处站着五六个人。最前面的是赵长寿,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手里提着一盏充电式手提灯,灯头上套了红布,光线不算刺眼,但足够照亮林子川的脸。
“林警官。”赵长寿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听得很清楚,“大半夜的,你跑到我家的祖坟来干什么?”
林子川站起来,把手机关了收进口袋。他没有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手机屏幕上的指纹擦干净了。“祖坟?赵村长,祖坟埋的是自家人,乱葬岗埋的是没主的人。你这一片埋了多少?”他用脚尖点了点脚下的土包,“少说七八个,你家祖宗八代都在这儿挤着?”
赵长寿的笑容没有变,但眉眼之间的温度降了。他把手提灯递给旁边的一个壮汉,从腰间抽出了那把柴刀,没有举起来,只是握在手里,刀刃朝下。
“林警官,你是省里的人,我不跟你动手。但你非法闯入我家林地,按村里的规矩,我报了派出所,你自己跟人家解释。”赵长寿退后了一步,“你们,把他们的设备收了。”
两个壮汉推开铁丝网的缺口钻了进来。林子川注意到他们的鞋——都是新款的登山鞋,鞋底的花纹很深,不像是干农活的人穿的。这两个人的体格也不是庄稼人的体格,肩膀宽,手臂粗,走路的时候重心放得很低,是练过的。
王磊掏出警官证举在身前,声音有些发抖但咬得很清楚:“警察办案,谁敢动?”
壮汉们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着赵长寿。赵长寿蹲在铁丝网外面,把手提灯放在地上,双手交叠撑着下巴,像在看戏。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壮汉中的一个伸手去拽王磊的背包。林子川横跨一步挡在中间,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赵长寿,我再问你一遍,这下面埋的是什么?”
赵长寿没有回答。壮汉推了林子川一把,力道不重,但位置选得很准——肩膀和锁骨的连接处,被推过的人手臂会麻半秒。林子川的身体歪了一下,但没有倒,他顺势抓住了壮汉的手腕。
“袭警。”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你碰我一下试试。”
壮汉抽手,林子川不松。两个人僵持了大约三秒,另一个壮汉从侧面挤过来,伸手去掐林子川的脖子。王磊冲上去推他,被他一肘顶在胸口,王磊闷哼一声蹲了下去。
林子川松开第一个壮汉的手,一拳砸在掐他脖子的那个人的小臂上。那人吃痛缩手,林子川后退了两步,把王磊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背靠背站在土包旁边。身后是铁丝网,面前是五个壮汉,外面还站着一个赵长寿。
赵长寿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他走到铁丝网前,把脸凑近了网眼,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在手提灯的逆光中显得有些变形。“林警官,这件事没有商量。你把我逼到这个份上,我也不会让你好过。”他转头对壮汉们说,“他们是非法闯入,打死活该。出了事我顶着。”
壮汉们不再犹豫了。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林子川的肩膀被人从侧面撞了一下,整个人撞在铁丝网上,倒刺扎进了他的外套,把他挂住了。他挣脱的时候听到了布料撕裂的声音,同时看到王磊被两个人按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了警笛声。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警笛声在山谷里来回反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连地面都在微微震动。赵长寿的脸色变了。
李勇带着十来个特警从山路的拐角处冲了上来,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他跑在最前面,枪已经拔出来了但没有举起来,枪口朝下,但拇指搭在保险上——随时可以击发。
“都别动!警察!”李勇的声音在山坡上炸开。
壮汉们松开了手。王磊从地上爬起来,鼻子里流了血,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血糊了半张脸。林子川从铁丝网上把自己解下来,外套后背撕了一道口子,但人没受伤。
李勇走到赵长寿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李勇比赵长寿高半个头,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是冷的。
“赵村长,深更半夜,带着打手在山上巡逻,你真是尽职。”
赵长寿把柴刀别回腰间,双手一摊,那副无辜的表情和白天一模一样。“李队长,误会了。我以为林警官是进贼了,村里最近不安生,我带人巡夜,看到有人钻铁丝网,当然要来看看。谁知道是他啊。你们省厅的人,大半夜不睡觉,往人家祖坟里钻,你说这——”
“祖坟?”李勇指了指地面上的土包,“你家的祖坟用铁丝网围着?你家的祖坟埋了七八个人?你家的祖坟上面撒石灰盖干草?”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赵长寿,你再说一句这是祖坟,我现在就让你自己挑个坑躺进去。”
赵长寿闭上了嘴。
特警把壮汉们围了起来,挨个搜身。从两个人身上搜出了弹簧刀,从一个人身上搜出了一根甩棍。赵长寿没有被搜,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嘴角挂着一丝笑容。那个笑容不大,但在手电筒的光里看得很清楚——不是苦笑,不是强撑的笑,是一种“你们以为抓了我就完了?”的笑。
林子川站在他旁边,看到了那个笑容。
山坡被保护起来的时候天快亮了。陈雨婷是坐着最后一辆车上来的,勘察箱、相机、物证袋,全套装备。她没有废话,换了手套就开始工作。第一个土包被挖开的时候,她蹲在坑边,用手铲一点一点地清理泥土。
土层被揭开大约四十公分,露出了第一块骨头。是肋骨,断了三截,断面齐整,是被利器砍断的。陈雨婷用镊子夹起一块碎骨看了一下,放进了物证袋。她拍了两张照片,继续往下挖。
整个挖掘持续到中午。七具尸骨,完整程度不一,最老的一具已经白骨化,最近的软组织还没完全腐烂。陈雨婷在勘验记录上写了三页纸,每写一行,笔尖就重一分。
“赵长寿,你认识顾长风吗?”林子川问。
赵长寿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个闪动很快,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但林子川在等这个闪动。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不认识。”赵长寿说。
林子川没有继续问。他看着赵长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刚才还闪着某种光,现在已经熄灭了,变得浑浊而平静,像一潭被搅过又恢复了原状的死水。
“你不认识顾长风,但你认识‘牧羊人’。”林子川说,“你和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告诉你‘撑住,会有人来救你’。你信吗?”
赵长寿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林警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子川把录音截取的那句话的文本放在桌上,赵长寿看都不看。他转过头望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山被雾遮住了大半。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但听不清。
林子川走出办公室,站在门口。山坡上,陈雨婷正在对第七具尸骨进行编号,白大褂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李勇蹲在坑边,手里拿着一块骨头,对着光照。
他不知道这七个人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被埋在这里。但他知道一件事——赵长寿不是最上面的人。他的底气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给的。那个给他底气的人,藏在电话那头,藏在某个林子川还看不到的地方,正在等他犯错。
林子川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七枚了。每一枚都是一条命,每一个编号都指向一个被“观测者”选中的人。他不知道这些编号的总数是多少,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查,那个数字就不会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