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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苏醒的村庄

心猎:侧写师的追凶之路 云中龙 2672 2026-04-28 23:37:11

赵长寿被捕后的第三天,省厅的专案组把村委会办公室改成了临时指挥部。十几个人进进出出,电话铃声、对讲机声、打印机的声音混在一起,把这栋灰色小楼变成了一个嗡嗡作响的马蜂窝。林子川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名字和数字,墨水的味道让他头昏,但他不敢停下来。

后山的挖掘工作由陈雨婷全程负责。她在现场待了整整两天两夜,只在车里睡过四个小时。当第九具尸骨从土坑里被完整提取出来的时候,她蹲在坑边,手套上沾满了泥土和石灰,久久没有站起来。身边的技术员问她要不要休息,她摇了摇头,继续拍照、编号、记录。

九具。不是七具,不是八具,是九具。死亡时间跨度从十年前到三个月前,有男有女,年龄最小的不到二十岁。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在村委会的户籍档案里,这些人被标注为“外迁”或“失踪”。没有人问过他们去了哪里,因为没有人敢问。那口钟每响一次,他们的名字就被遗忘得更深一层。

林子川去后山看现场的时候,陈雨婷正在对第九具尸骨做现场初步鉴定。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法医看过了太多不该死的人之后,对这个世界产生的无力感。

“这一具的时间最近,三个月。”她指了指坑底的骨骼,“男性,三十五到四十岁,身高一米七左右。头骨有钝器击打痕迹,颈椎断裂。死因应该是颈部受外力导致脊髓损伤,当场死亡。”她顿了顿,“他是被人从背后袭击的。没有任何防备。”

林子川蹲下来,看着坑底那具白骨的姿势——侧躺,双腿微屈,双手被绑在身后。赵长寿杀他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机会转身。

“他的名字呢?”林子川问。

陈雨婷拿起一个物证袋,里面是一串钥匙和一张被泥土泡烂的身份证。身份证上的名字已经看不清了,但照片还能辨认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浓眉,方脸,三十多岁的样子。“等回到实验室做技术复原才能知道。但不管他叫什么,他都是被人从活着的名单上抹掉的。”

林子川把那串钥匙拿起来看了看。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塑料的小挂件,是一个褪了色的“福”字。这个人有家,有门要开,有人等他回去。但门打不开了,人回不去了。

古钟被拆除的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

不是被叫来的,是自己来的。他们站在老槐树周围,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工人们用葫芦吊把古钟从横梁上卸下来。古钟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闷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有几个老人捂住了耳朵,但没有人后退。

声学专家杜曼蹲在古钟旁边,用手指摸索着钟体内壁的那些纹路。她戴着一副白色的棉手套,动作很轻,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些纹路的间距不是均匀的。”她拿起一把游标卡尺,量了几处,在笔记本上记录数据,“从钟口到钟顶,纹路密度逐渐增加。这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不是随便刻的。”她抬起头看着林子川,“做这口钟的人,至少需要同时掌握声学工程、神经生理学和金属加工。全国能做成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林子川把这句话记下了。邵明山是行为分析专家,不是声学工程师。如果他不是一个人,那么他的团队里还有别人。

村民大会在古钟被拆走的那个下午举行。

林子川站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面前站满了人。这一次没有人缺席,连那些之前闭门不出的老人都来了,拄着拐杖,被人搀着,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阿秀的叔叔站在第一排,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林子川没有用话筒,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村口广场上显得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赵长寿已经被捕了。后山挖出来的九具遗骨,我们都会查明身份,给每一个死者一个交代。那口钟,已经拆了,送到专业机构去做研究,以后不会再响了。”

人群里有人哭了,是那种忍了太久的、终于可以出声的哭。

“你们当中的很多人,这十年来一直被蒙在鼓里。你们不是赵长寿的帮凶,你们是他的受害者。他利用那口钟,利用你们对村子的感情,利用你们对平安生活的渴望,把你们变成了他实现私欲的工具。”林子川的声音有些哑,但语速很稳,“这不是你们的错。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调查,把你们知道的、看到的、怀疑的,都说出来。只有这样,真相才能大白。”

老支书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拄着一根竹杖,腰弯得很低,走得很慢。他走到林子川面前,站住,把竹杖靠在腿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警官,对不起。”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当了二十年支书,我知道村里不对劲,但我没有说过。我不敢说,我怕。我每天晚上听到那口钟响,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都不怕了。我以为是老了,菩萨保佑,其实是被人下了套。”

林子川扶住他的肩膀。“老人家,你们是受害者。不要道歉,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老支书直起身,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他转过身,对着村民说:“大家都听林警官的。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

人群里开始有人站出来。一个中年妇女说她看到赵长寿半夜往后山走,手里提着编织袋。一个小伙子说他家的地被赵长寿强占了,他去理论,第二天就开始头疼、耳鸣、什么都记不住。一个老头说他知道后山埋着人,因为他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山上有狗叫,“不是野狗,是家狗,有人在埋东西”。

林子川让王磊把每一个人的话都录了下来。这些证言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出了赵长寿这些年的犯罪版图。

傍晚的时候,陈雨婷从医院打来电话。阿秀的手术安排在三天后,医生评估后说,她的声带虽然受损多年,但残存的组织还有修复可能。手术成功率大约百分之六十,术后需要半年的语言康复训练。

“她想跟你说句话。”陈雨婷在电话那头说。

“谢……谢……你。”

挂了电话,他走进村委会的办公室。王磊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有落下去。

“林老师,赵长寿的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我破解了。”王磊的声音有些发紧,“里面是他的通讯记录。和他联系的人代号叫‘建筑师’,不是顾长风,是另一个人。从对话内容看,‘建筑师’教他怎么管理村子,怎么筛选‘不合格者’,怎么处理尸体,怎么用那口钟控制村民。”他顿了顿,“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月前发的:‘实验数据已收集,准备撤离。’”

林子川凑过来看屏幕。那个“建筑师”的文字风格很冷静,没有多余的字,每一句话都是一条指令。他的落款是一个符号,不是眼睛,是一个圆规——建筑师用的那种圆规。

“这个符号我没见过。”林子川说。

“我也没见过。”王磊把光标移到那个符号上,“但他和顾长风有关联。赵长寿的另一个文件夹里有顾长风的照片和资料,是他自己收集的。他觉得顾长风是他的‘精神导师’。”

林子川站在窗边,看着村民们在广场上三三两两地散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被凿掉“零犯罪村”字样的石碑上。那块碑还没有被搬走,但字已经被铲掉了,只剩下坑坑洼洼的痕迹。

李勇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林子川接了,没有点。

“这次又挖出条大鱼。”李勇把烟点着,吸了一口,“邵明山,你父亲的关门弟子。现在是‘建筑师’。”

林子川把那支烟在指间转了几圈。“邵明山是我父亲的学生。我在我爸的笔记里见过他的照片,年轻时候的,戴眼镜,笑得挺憨。笔记里夹了一张纸,上面写着‘邵明山,论文选题:犯罪行为的群体诱发性’。”

“你爸那时候就在研究这个?”

“研究了十几年。”林子川把烟还给李勇,“我爸不是死于车祸。至少我现在不信。”

李勇接过烟,没有说什么。他拍了拍林子川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子川站在石碑前,最后一抹阳光从他的脸上移开了。天快黑了,村口的路灯还没有亮,整个村子沉入了一种柔和的、带着余温的灰蓝色暮霭中。远处的后山是一片浓重的黑,看不见铁丝网,看不见土包,什么都看不见。

但林子川知道,那些东西还在。被人挖出来了,真相还埋着。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八枚。他不知道还要追多久,但他知道,邵明山是他必须亲自抓到的人。不是因为他杀了人,不是因为他是“建筑师”,而是因为他曾经站在他父亲的办公桌前,叫过一声“老师”。他背叛了那一声老师。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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