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城的第二天,林子川就把王磊关进了资料室。
“为什么是骗子?”林子川拿起一篇论文的摘要,标题是《群体行为引导与社会规范重塑》。
“因为他的一些观点太超前了。比如他认为,人的道德判断不是天生的,是可以通过外部刺激塑形的。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人可以像训练动物一样被训练’。这种观点在学术界比较敏感,很多人批评他是行为主义原教旨主义者。”王磊翻到下一页,“但他不在乎。三年前他从体制内辞职,开了一家私人咨询公司,业务范围包括企业管理咨询、公关危机处理、还有——‘特殊人群行为干预’。什么叫特殊人群?赵长寿那种?”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在看邵明山的履历上最让他扎眼的那几行字:“1995-1996年,借调至省公安厅犯罪心理研究室,参与‘春晓计划’项目,项目负责人:林远道。”
林远道。他父亲的名字出现在邵明山的履历里,不是师生关系,是上下级关系。父亲是项目负责人,邵明山是项目组成员。那个“春晓计划”是什么?林子川从来没有听父亲提起过。
“王磊,‘春晓计划’能查到吗?”
“谁签的字?”
“当时的省厅厅长,已经退休了,人在外地。而且我查了那个厅长的履历,他退休后没有接受过任何采访,也不参加任何公开活动,像是故意不想被人找到。”
林子川把邵明山的履历翻到了最后一页。离职原因那一栏写的是“个人发展需要”,签字人是一个不认识的名字。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邵明山离职的时间,是林远道殉职前的三个月。
项目还在运行,他提前走了。为什么?是预见到了什么?还是被人安排走了?
林子川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秦刚的号码。响了四声,接了。
“秦主任,我想调阅我父亲的档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林子川能听到秦刚的呼吸声,深而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你父亲的档案是涉密级别,我没有权限调给你。”秦刚说,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认真,“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你父亲的死,当时定性为车祸,交通事故,疲劳驾驶。但我告诉你,他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那是意外。他在死前一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他在查一个人,代号‘建筑师’,这个人可能和好几起看似无关的案件有关联。他没来得及说完,电话就断了。”
林子川的喉头发紧。“‘建筑师’是谁?邵明山?”
秦刚沉默了几秒。“不一定。‘建筑师’可能是一个代号,也可能是一个角色。你父亲查的那个‘建筑师’,和赵长寿供述的‘建筑师’,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不同的人在用同一个代号。但我可以告诉你,邵明山是嫌疑最大的那个。他了解你父亲的工作,了解他的思维习惯,知道他查到了什么程度,知道怎么断他的后路。”
“你是说我父亲的死和邵明山有关?”
“我没有证据。但你有。”秦刚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林子川,你别停。你停了他就赢了。”
电话挂了。林子川把听筒放回去,手还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下午,陈雨婷从医院回来了。她没回法医室,直接来了侧写室,把一个信封放在林子川桌上。
“阿秀给你的。”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欣慰,“手术很成功,她已经开始做发声练习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半年后应该能说短句子。”
林子川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从医院便签纸上撕下来的纸条,字写得很慢、很用力,但比之前在本子上画的那些画整齐多了。
“谢谢林警官。我想起一件事,那个人来村里时,戴着眼镜,手里总拿着一本书,书皮是蓝色的。”
林子川把纸条递给王磊。“蓝色封皮的书。你能从邵明山的照片里找到类似的吗?”
王磊打开邵明山的照片库。照片不多,大多是学术会议上的合影、讲座时的抓拍,私人照片很少。他翻到第三组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张二十年前的老照片,邵明山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站在一个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皮是天蓝色的,书名用白色字体印着——《行为心理学导论》。
“就是他。”林子川盯着那张照片。年轻时的邵明山比现在胖一些,脸上有肉,笑起来的样子甚至有些憨厚。但他的眼睛和现在一样——小而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反射着不属于这个角度的光。
“这个人就是赵长寿说的‘指导者’。”林子川把照片抽出来钉在白板上,“他现在在哪?”
王磊打开另一个窗口,“出入境记录显示,邵明山两个月前从广洲白云机场出境,飞了曼谷。之后没有入境记录,还在境外。”
“他在东南亚干什么?”
林子川站在白板前,看着邵明山的照片。一个五十五岁的学者,没有犯罪记录,没有通缉令,没有引渡条款。他可以在东南亚任何一个国家待着,每天喝着椰子汁,看着国内的新闻,等着林子川查到他,或者等着他放弃。
“我们不能出境抓人,只能等他回来。”林子川说。
李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叶放了很多,茶水是深褐色的。“那就给他设个局,让他主动回来。”
林子川转过头看着他。“什么局?”
“你。”李勇喝了一口茶,“他关注你。赵长寿说过,邵明山对林远道的儿子很感兴趣。如果你放出一个消息,说你已经查到了‘春晓计划’的核心内容,准备公开,他会不会回来?”
林子川沉默了片刻。“这招险。他回来可能是带着杀意。”
“我们不给他杀你的机会。”李勇把茶杯放下,“但你需要一个诱饵,一个他不得不回来看一眼的诱饵。”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邵明山的照片。那个人在二十年前的照片里笑着,手里拿着一本蓝色封皮的书,站在他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办公室里。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变成了“建筑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设计那些村庄、那些钟声、那些被埋在后山的尸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一直在暗中看着他。二十年前看着他的父亲,二十年后看着他。
“好。就放消息说,林远道的儿子找到了‘春晓计划’的项目日志,准备交给省厅。”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看他回不回来。”
李勇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王磊继续在键盘上敲着,追踪邵明山可能使用的虚拟身份。陈雨婷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夕阳,没有说话。
林子川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父亲留下的那本旧笔记。封面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了,边角卷了起来,像是被人翻过无数次。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父亲手写的一行字:“1995年3月,春晓计划启动。我们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但我们知道这是一件重要的事。”
他不知道父亲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但他知道,二十多年后,他要把父亲没做完的事做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那些被埋在后山的人,有一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