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已经连续蹲守了四个晚上。暗网论坛的界面永远是黑底绿字,像一台老式的心电图机,那些跳动的文字和数据就是犯罪世界的脉搏。他泡了一杯浓茶,茶汤黑得像酱油,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论坛上冒出一个新帖。版块名称他没见过的——“死亡直播间”,帖子标题只有四个字:即将开播。王磊点进去,里面是一段简短的文字预告,没有视频,没有图片,只有一行白色加粗的字体:“真人秀:《侧写师的终结》。主演:林子川。敬请期待。”
王磊想拔网线,但来不及了。电脑屏幕闪了一下,全黑了。
“操。”他骂了一声,手指已经摸到了电源键,准备强制重启。但屏幕在三秒后又亮了,不是桌面,不是蓝屏,是一个实时的视频窗口。
画面里是一间屋子,光线昏暗,但能看清家具的轮廓——书架、老式衣柜、一张铺着白色台布的桌子。桌子中央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一只手从画面外伸进来,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轻轻地抚摸着相框的边缘。那只手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但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王磊的汗毛竖起来了。他认识那间屋子,认识那张照片。那是林子川的公寓,那是林子川母亲的遗像。
他抓起手机拨了林子川的号码,手指滑了两下才划开屏幕。
林子川赶到公寓楼下的时候,王磊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王磊的嘴唇有些发白,手里的手机屏幕还在播放那段画面的截图——“我截了几张图,但视频源已经断了。对方撤得很干净。”
林子川没有坐电梯,跑楼梯上了七楼。掏钥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钥匙插了两次才塞进锁孔。门开了,屋里的灯还亮着,是他出门前关上的那盏落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客厅里的东西没有动过,书桌上的文件还是他走时候的样子,厨房的碗筷还泡在水池里。
他走进卧室。
母亲的遗像还放在床头柜上,相框的位置被人动过了——原本是正对着床头的,现在偏了大约十五度,像是有人把它拿起来看过,放回去的时候没有对准原来的角度。相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硬币。
林子川拿起来。和他收集的那八枚一模一样的材质、大小、重量,但正面刻的不是眼睛,是一扇半开的门。背面刻着一个字:“归”。他把硬币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家里装摄像头了。”王磊已经拿出了探测器,在房间里走动。探测器在经过床头后面的墙壁时发出了急促的滴滴声。林子川搬开床头柜,王磊用镊子从墙纸的接缝处夹出一个米粒大小的东西——微型摄像头,镜头直径不到两毫米,用双面胶贴在墙纸上,颜色和墙纸几乎一样,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王磊把它放在台灯下看了看。“无线传输的,有效距离不超过五十米。信号接收端应该在楼内或者隔壁楼。”他又用探测器扫了一遍整间屋子,在客厅的吊灯灯座里找到了第二个,在书房的书架缝隙里找到了第三个。三个摄像头,覆盖了卧室、客厅、书房,几乎覆盖了他所有的活动区域。
林子川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他想起自己这些天在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动作——换衣服、打电话、对着白板画关系图、反复翻看父亲的笔记。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是猎物。那些人不需要靠近他,只需要在这些小镜头的另一端,就能看到他的一切。
“多久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王磊检查了摄像头的电池和存储模块。“这种微型摄像头的电池续航一般在一周到十天之间。从电池的电量看,这三个摄像头都是最近三到五天内安装的。不是很久。”他顿了一下,“但‘最近’是多久?我们来兴旺村之前,你公寓有没有异常?”
林子川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不确定。因为他在离开之前没有仔细检查过。谁会想到在自己家里装摄像头找东西?只有贼才会。但这些不是贼,他们是猎人。
“老师,您看这个。”
林子川接过来。贴纸上写的日期是三天前,正是他们在兴旺村后山挖出第九具尸骨的那天。那些人一边看着他在山上挖尸体,一边潜入他的家,在他的母亲遗像后面贴了一张纸条。不是破坏,不是偷窃,是一种宣示——你看你的,我们看我们的,我们无处不在。
苏婉把相框重新放好,站到林子川面前。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很稳。“老师,你怕吗?”
“怕。”林子川说,“但不是怕他们对我做什么。是怕我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对谁做什么。”
苏婉咬了咬嘴唇,没有接话。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书房,把那三个摄像头摆在桌上,排成一排。他对着桌上的电脑屏幕,那里面曾经播放过他母亲遗像被抚摸的画面。他不知道对方是否还在看着,但他决定当他们还在。
“想看我崩溃?”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找错人了。”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用胶带把摄像头的镜头贴住了。三个,一个一个地贴,胶带压得很平。
“王磊,反向追踪。我要知道谁在对面。”
王磊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摄像头是发射端,接收端应该在半径五十米内。我刚才用频谱仪扫了一圈,对面那栋楼的七楼有一个很强的信号反射。如果运气好,接收端那边连着网络,我们可以通过它的上行链路反向植入追踪程序。”
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栋灰色的居民楼。七楼的窗户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不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有没有人,有多少人,是不是正在看着他此刻望着他们的样子。
四十分钟后,王磊抬起头。“找到了。接收端的IP地址在本市,城东,一栋废弃的写字楼。信号是从那里转发出去的。”
李勇带队赶到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天快亮了。楼是九十年代的建筑,玻璃幕墙碎了好几块,大门用铁链锁着,但铁链上有新撬过的痕迹。特警破门而入,沿着楼梯一层一层搜索,在七楼的一个大开间里找到了一台正在运行的电脑。电脑连着几台信号放大器,天线指向林子川公寓的方向。
房间里没有人,但咖啡还是热的。电脑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一段视频——不是直播,是录播。画面里是林子川在公寓里的日常片段:他在书桌前看书,他在厨房煮面,他在窗前发呆。每一个片段都被剪辑过,配上字幕和标签,像是某种纪录片。
屏幕的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行字。
“林警官,下一场直播,你来做主角。”
落款是两个字:“导演”。
李勇看着那行字,脸色铁青。“他妈的,挑衅。”
林子川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台电脑前面,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脸。画面定格在他蹲在书柜前翻找资料的那个瞬间,字幕写着:“他在找什么?他在找我们。但他不知道,我们一直在看他。”
他伸出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收队。”林子川转身走出了房间。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扇破窗户透进来一点晨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像一条黑色的、无声的尾巴。
王磊抱着笔记本电脑跟在后面,突然停了一下。“林老师,我在那台电脑里找到了一些东西。他们的播放列表里还有其他的‘直播预告’,不止你一个。还有别的名字。”
“谁的?”
王磊犹豫了一下。“苏婉。还有陈雨婷。还有李队。”
林子川的脚步没有停。他走下楼梯,推开楼门,雨后的空气凉得像是冬天提前来了。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云层已经透出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掏出手机,给苏婉发了一条消息。“最近不要一个人出门。谁敲门都别开。等我回去。”
苏婉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好。老师,你也小心。”
林子川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他不知道“导演”是谁,不知道下一场直播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舞台在哪里、观众有多少。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们想要他恐惧,想要他退缩,想要他在镜头前崩溃。
他不会。
他攥了攥口袋里那枚刻着“归”字的硬币,指节发白。归,是归来,还是归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场游戏,他不会提前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