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从七十二章小时开始,但林子川看到它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小时零七分钟。
省厅网络监控中心的大屏幕上,那个页面安静地亮着,黑底红字,像一封用血写的信。页面的顶端是一行加粗的字体:“侧写师之死”。下面是倒计时,秒数在不停地跳动,每秒一次,不急不慢,像心跳。倒计时的下方有三个选项,用大写的英文字母标注:A. 市立图书馆,B. 第一中学,C. 废弃剧院。每个选项后面都附了一张照片——图书馆的正门、中学的教学楼、剧院破败的舞台。照片的色调调得很暗,像是故意制造的压抑感。
页面最底部框着一块马赛克,模糊的色块拼凑出一个人的轮廓,隐约能看到长发、纤细的肩膀,是一个年轻女性。人质的身份被遮住了,但林子川盯着那块马赛克看了几秒,后背一阵发凉。那个站姿,那个肩线的弧度,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能去马赛克吗?”林子川问。
技术员摇了摇头,“加密等级很高,强行破解会触发页面自毁。他们不想让我们提前知道人质是谁。”
李勇站在旁边,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苦瓜。“三个地点,七十二小时,一个人质。他们要你猜,猜对了人质活,猜错了——直播处决。”他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了回去。
王磊已经在分析三个地点的背景了。他把投影仪打开,三张照片被放大在墙上。“市立图书馆,工作日平均人流量两千人左右,有安保,有监控,但出入口多,疏散难度大。第一中学,在校学生一千二百人,门口有保安,外来人员登记,但上课期间家长和社会人员不能随意进入。废弃剧院——就是我们之前和‘导演’交手的地方,空置了好几年,没人管,周围没有住户,一旦出事,支援需要时间。”
“剧院太明显了。”李勇说,“他们用过的地方不会再用的吧?”
林子川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看那三张照片的色调和构图,不是随便拍的,每一张都经过了精心调色,暗部偏蓝,高光偏冷,像某个导演的 signature。“他们选这三个地点,不是随机抽签。每一个都有意义。”他指着图书馆的照片,“市立图书馆,我上大学的时候经常去,那是我的‘老地方’。”他又指向第一中学,“第一中学,我父亲曾经在那所学校做过法制辅导员。”最后指向废弃剧院,“剧院,他们和我第一次正面交锋的地方。每一个地点都和我有关。”
“人质也和你有关系。”苏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子川转过头。苏婉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眶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她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稳,但攥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师,那个人质会不会是我?”她说的不是疑问,是陈述。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最近总感觉有人跟踪我。从学校到宿舍,从宿舍到食堂,不管我去哪,都有一种被盯着的感觉。我还以为是论文压力太大,自己吓自己。”她把手机屏幕朝林子川转过来,“但昨天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没有号码,内容是:‘你老师会选对你的。’”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你昨晚怎么不说?”李勇的声音有些急。
“我怕影响你们判断。”苏婉把手机收了回去,“而且我不确定是不是恶作剧。但今天看到这个——”她指了指大屏幕上那块马赛克,“那个轮廓,和我穿那件白色羽绒服的时候很像。我有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领子是毛领的。”
林子川盯着那块马赛克,那个模糊的轮廓中的毛领确实若隐若现。
“苏婉,从今天开始你住警队宿舍。”林子川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陈雨婷陪你。不要一个人出门,不要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要接陌生电话。饭让人送,或者去食堂吃,别点外卖。”
“老师,我——”
“不是商量。”林子川打断了她。
陈雨婷从后面走过来,揽住苏婉的肩膀,把她带了出去。苏婉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子川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什么。
李勇把门关上。“这下麻烦了。对方知道苏婉和你的关系,选她做人质,就是冲着你来的。”
林子川点了点头。“所以三个地点,我必须选对。”
王磊在键盘上敲了将近两个小时,试图破解直播页面的源代码。对方的加密方式他没见过,每一次注入测试都被防火墙挡回来,而且反弹回来的数据包里夹带着挑衅的信息——有时是一行字“太慢了”,有时是一个笑脸符号。第三次被挡回来的时候,王磊的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个窗口,不是他的操作,是对面主动推送的。
窗口里是一个签名:K。
“K?”林子川凑过来,“那个黑客?”
“就是他。”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之前我追踪论坛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挡我。他的技术水平比我高至少两个档次,不是民间黑客,是职业的。有可能是安全公司出身,甚至有可能是情报机构背景。”
“有没有办法联系他?”
王磊想了想,在暗网上发出一条加密信息,收件人字段填了“K”,内容只有一句话:“我们需要谈谈。”
消息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王磊以为不会有回复了,正准备关掉窗口,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没有经过任何中转,直接出现在他的文本框里:“明晚八点,老地方。”发件人的ID是一串随机字符,但签名还是那个“K”。
“老地方”是哪里?王磊开始追这条消息的IP,对方的跳板比之前更多了,绕了十几个节点,但最后一条跳板的出口IP定位在一个熟悉的位置——城东,废弃剧院。和之前“导演”直播的那个地点一模一样。
林子川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很久。“他不是‘导演’,但他和‘导演’有关联。要么是技术支援,要么是旁观者。”
“你要去?”李勇的语气是反对的意思,“如果这是陷阱呢?”
“陷阱也得去。这是唯一能接触到‘K’的机会。他是目前我们能找到的、最接近‘导演’的人。”林子川站起来,“我一个人去。你们在外围,不要跟太近。对方要的是我,你们去了反而会让他们缩回去。”
“不行。”李勇拦在门口,“你一个人进那栋楼,出了事连报信的人都没有。上次赵长寿带人围你的事忘了?”
“没忘。所以我不会空手去。”林子川从抽屉里拿出那件苏婉送的防弹背心,套在衣服里面,又把对讲机和定位器装好。“李队,你在剧院外面两百米设伏,别靠近。如果我一个小时不出来,你再带人进去。”
李勇盯着他看了五秒,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这次他点了。“一个小时。超过一分钟,我带特警炸门。”
废弃剧院和上次来时一样,门口的荒草又长高了一截,铁门的锁链被人剪断了,挂在那里晃荡。林子川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反射。
舞台上亮着一盏灯。
不是上次那种专业的舞台大灯,是一盏普通的LED台灯,白色的光,照在舞台中央的一台笔记本电脑上。电脑的屏幕亮着,上面是那个熟悉的黑底红字页面,倒计时还在跳——48:00:00。
林子川走上舞台。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吱呀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下面回应他。他走到电脑前,屏幕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白色的A4纸,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行字,字迹工整,像是打印的。
“坐等,你的观众正在入场。”
林子川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面对着电脑屏幕。舞台下面的观众席一片漆黑,但他知道,黑暗中不只是空椅子。有人在看着他,不止一个。
“林警官,欢迎回来。”
林子川没有抬头看音箱,他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人呢?”
“谁?”
“人质。”
那个声音笑了,笑声被变声器扭曲成了一种奇怪的、像金属摩擦的声音。“你还没选地点呢,倒计时还有四十八小时。不急,让观众们先入场。”
“我问你,人质是不是苏婉?”
沉默了两秒。“你猜。猜对了有奖励,猜错了也没关系,反正结果都一样。”
林子川的手在桌下攥紧了。“你想让我选,总得给点提示。三个地点,总有一个是真的。”
“提示已经有了。”那个声音说,“就在你手里。”
林子川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刚才没有翻过来看。他翻过来,灯光下,那行字小了很多,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不那么工整,像是匆忙加上去的。
“你母亲的照片是在哪里拍的?”
林子川猛地站起来。母亲的照片——那张在他公寓床头柜上的遗像,黑白,穿着白大褂。那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照片的背景是一面白墙,看不出任何特征。
“林警官,倒计时不会等你。”声音消失了,音箱里只剩下一阵微弱的白噪音。
林子川重新坐下来,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地点,脑子里飞速转着——图书馆,父亲做过法制辅导员的中学,废弃剧院。母亲的照片和这三个地点有没有关联?母亲生前在市医院工作,市立图书馆离医院只有两条街。母亲去世那年,他十岁,还在上小学——第一中学不是他的学校,但父亲在那里讲过课。废弃剧院,母亲生前喜欢看话剧,家里有一张她抱着年幼的林子川在剧院门口的照片。
三张照片,三个地点。
林子川闭上眼睛。他不是在猜,他是在想——对方为什么要让他选?不是为了公平,是为了让他参与。一旦他选了,他就成了这场演出的一部分。选对了,他是英雄;选错了,他是凶手。无论结果如何,这个名字会跟他一辈子。
“侧写师之死”——死的不是他的身体,是他的名声。
林子川睁开眼睛。倒计时还在跳,四十七小时五十八分,四十七小时五十七分。舞台下的观众席一片漆黑,他看不到那些人,但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无数双眼睛,从暗网的每一个节点,每一个屏幕后面,盯着他。
他不知道苏婉在哪,不知道那三个地点里哪个藏着真相。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他选哪个,他都要去。因为那不是他的选择,是他们的。他只是一个被放在棋盘上的卒子,往前走,是深渊;停下来,也是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