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LED台灯开始发烫了。林子川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四十七小时，四十六小时，四十五小时。时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下去，他想抓，抓不住。
身后的黑暗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皮鞋踩木板的声音，是帆布鞋，鞋底软，脚步声被压得很低，但木板之间的缝隙出卖了来人——第三排的地板有一条裂缝，踩上去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林子川听到那声吱呀的时候，脚步声的主人已经走到了舞台的边缘。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侧幕布后面探出头来。
是个女孩。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戴着一副黑色的粗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大得有些不协调。她的头发很长，扎成一条低马尾，垂在背后，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卫衣的帽子没戴，但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她站在舞台的阴影里，迟迟没有走出来，像一只被惊动的猫。
林子川没有站起来，没有转头，只是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她。他不说话，不催促，给她时间判断，给她时间决定。
大约过了十秒，她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到了台灯的灯光下。近距离看，她比林子川预想的还要瘦，卫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腕细得像能一把握住。她的嘴唇没有血色，手指在卫衣口袋里攥着什么，攥得很紧。
“你是K？”林子川问。
“莫晓。”她的声音很低，但吐字很清楚，“K是我网上用的。”
林子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莫晓没有坐。她站在那里，视线越过林子川的肩膀，看了一眼舞台下面漆黑的观众席。那个动作很快，但林子川捕捉到了——她在确认没有人跟着她，没有人监听，没有人在黑暗中等着抓她回去。
“你不用怕。”林子川说，“外面有警察，但没我的命令他们不会进来。这里只有我和你。”
莫晓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难说是放松还是苦笑。她终于坐了下来，但只坐了椅子的一个角，身体前倾，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叠放在膝盖上。林子川注意到她的手指——指尖有老茧，是长期敲键盘磨出来的，指甲剪得很短，有些指甲边缘有倒刺，被她自己咬掉了。
“你和‘导演’是什么关系？”林子川问。
“以前是合作伙伴。”莫晓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但现在他失控了。我帮他搭建直播平台，设计加密系统，做反追踪。我以为只是恶作剧，以为那些观众看他表演杀人都是假的，都是演戏。直到第一个受害者真的死了，我才知道——他是来真的。”
“第一个受害者是谁？”
“一个流浪汉，三十多岁，精神不太正常。陈默在网上找到他的，说可以给他钱，让他表演。流浪汉不知道是真的会死。”莫晓的声音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就愈合了，“我看了直播回放，看到那个人被绑在椅子上，嘴被封住，眼睛里的恐惧是真的。不是演戏，是真的。我吐了三天。”
“陈默是谁？”
“真名陈默，二十五岁，无业。住在城郊的出租屋里，平时不出门，所有事情都在网上做。他有严重的社交恐惧，不敢跟人面对面说话，但在网上他可以变成任何他想变的人。”莫晓推了推眼镜，“他还有自恋型人格障碍，从小就幻想被关注。他在学校的时候没人理他，在网上也没人看他的帖子。他发现暗网直播能满足他的控制欲之后，就停不下来了。”
林子川把那三个地点的截图调出来，把手机屏幕转向莫晓。“这三个地方，他会选哪个？”
莫晓看了一眼，几乎没有犹豫。“不会选剧院。这里他用过了，上次你们交手的直播这里已经被警方注意到了，他不会再选同一个地方。”她的手指点了点第一中学的照片，“他会选中学。因为他恨学生，恨学校，恨每一个在他被霸凌的时候没有帮他的人。”
“霸凌？”
“他高中被欺负了三年。被打，被抢钱，被锁在厕所里，被人在校服上写侮辱性的字。老师不管，家长不知道，他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莫晓的语气很平，但眼神变了，变得锐利，“他现在要全世界还。”
林子川把手机收回来。“你跟陈默是怎么认识的？”
“你表姐是阿秀？”林子川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莫晓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在镜片后面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的。‘兴旺村，有一个受害者是我表姐。’阿秀是你表姐。”林子川放缓了语速，“她姓什么？”
“姓莫。莫秀。阿秀是她的小名。”莫晓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不是天生聋哑的，她是被人害的。我知道赵长寿是凶手，但我拿不出证据，也不敢报警。直到你出现在新闻里，我才开始注意你。你查赵大海，查马哲，查齐大勇，每一案都查到了根上。我觉得你是唯一能帮我表姐的人。”
“所以你一直在暗中帮我。王磊之前截获的那些‘观测者’论坛的消息，有一部分是你放出来的？”
莫晓点了点头。“我想帮你，但我不能暴露自己。陈默的眼线很多，他在这座城市里养了不少人。”
林子川沉默了。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女孩，瘦削的肩膀，苍白的脸，镜片后面那双蓄满泪水却不肯落下来的眼睛。她一个人扛着这些东西——表姐被毒哑，自己被杀人犯控制，每天都在暗网和现实之间穿梭，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找不到出口。
莫晓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是他服务器的IP、端口、加密密钥，还有他所有‘演员’的名单。但我不知道他这次选哪个地点直播，他从来不提前告诉任何人，包括我。他喜欢最后一刻才决定，因为他享受那种临场感。”
林子川站起来，把台灯关了。舞台陷入黑暗，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倒计时还在跳——四十四小时零七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莫晓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剧院里重叠在一起，一个重，一个轻，像两副不一样的心跳。
门口，李勇的车灯亮了一下。林子川拉开车门，让莫晓先上车。他自己站在车门外，最后看了一眼剧院的黑影。那栋破败的建筑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不知道陈默此刻是不是在某个屏幕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但他知道，这场游戏的节奏，该由他来掌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