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跳进二十四小时的时候，林子川站在第一中学的教学楼楼顶，手里拿着望远镜，俯瞰着整片校区。操场、教学楼、实验楼、食堂，每一个出入口都标了号，特警的便衣已经混进了周边的街区，技术指挥车停在学校后门的一条巷子里，车顶的天线伪装成了空调外机。
李勇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盒饭，递给林子川。“吃两口，后面没时间了。”
林子川接过盒饭，没吃，放在围栏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莫晓U盘里打出来的名单，上面是陈默招募过的“演员”——十一个名字，十一个人格，十一种濒临崩溃的命运。前面打了勾的，是已经“表演”过的，一共七个。没有打勾的，四个。苏婉的名字不在上面，但林子川知道，苏婉不是演员，她是道具。这场戏的道具。
“教学楼清空了吗？”林子川问。
林子川把盒饭的盖子合上。“王磊查了没有？”
“查了。”李勇掏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图，“最近一小时内，一中附近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卖出了三瓶那个牌子的水。监控拍到了买家，戴帽子、口罩、深色冲锋衣，身形瘦高，一米七八左右，符合莫晓描述的陈默。”
林子川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画面里的人低着头，帽檐压住了大半张脸，但从肩膀的轮廓和走路的姿势来看，是个年轻男性，不胖，走路的时候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虚握什么东西。
“这是在踩点。”林子川说，“他还没进场。现在抓他，直播可能会从别的地方开始——他有备份方案。”
李勇把手机收回去，“那就盯着。他只要进了一中的范围，就跑不掉了。”
林子川没有说话。他站在楼顶的边缘，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里，藏着陈默，藏着苏婉，藏着那个即将开始的直播。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晚上八点，直播页面刷新了。
王磊在指挥车里喊了一声，林子川从教学楼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钻进车里。莫晓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面前三块屏幕同时亮着，中间那块显示的是直播页面——黑底红字，倒计时还有十六小时整。倒计时的下方，原本那三个地点选项被替换成了三个实时画面窗口，每个窗口都在播放一段无声的视频。
第一个窗口，市立图书馆。镜头对准了一楼的阅览室，书架整齐地排列着，阅览桌旁的椅子上绑着一个人，脸被黑色布袋蒙着，看不清性别和年龄。那个人在微微挣扎，椅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第二个窗口，第一中学。镜头装在一间教室的天花板上，俯拍着整间教室。黑板上有粉笔写的字，但太远了看不清内容。教室正中间的一排椅子上绑着一个人，同样的黑布袋，同样的挣扎。第三个窗口，废弃剧院。镜头在舞台上，绑着的人坐在舞台中央，身后是那面破旧的幕布。
三个画面，三个地点，三名人质。弹幕已经开始滚动了：“哪个是真的？”“左边那个背景有点像真的图书馆”“右边那个是录播吧？剧院不是之前用过了吗”“中间那个黑板上写的什么？”——弹幕每秒几十条，像瀑布一样往下坠。
林子川盯着三个画面，心跳加速。“王磊，分析一下画面，哪个是实时直播，哪个是录播？”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十几秒，脸色变了。“三个都是真实的视频流，编码格式、时间戳、数据包结构都没问题。我没办法从技术层面判断哪个是录播——它们看起来都是实时的。”
莫晓的脸白了。“他修改了代码。我之前的分析可能错了。他用了新的传输协议，把我教的加密方式全部改掉了。”她转过头看着林子川，声音有些发抖，“他猜到我会帮你，所以提前换了方案。”
林子川没有责怪她。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三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并排播放，每一个细节都在放大——图书馆书架的书脊颜色、中学黑板上粉笔字的笔画、剧院幕布的褶皱。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些人质，忽略弹幕，忽略倒计时，只看背景，只看那些不会动的东西。
图书馆的书架上有几排书，书脊的颜色偏暗，像是旧书。光线来自上方，是日光灯的白光。中学的教室里，黑板上写了字，白色粉笔，字迹工整。光线来自窗户的方向——夕阳的暖黄色。剧院的舞台上，光线来自侧面的聚光灯，冷白色，有明显的方向性。
林子川睁开眼睛。“王磊，分析每个画面的光源。现在外面是晚上八点，图书馆的灯光可以人造，剧院的灯光也可以人造，但中学教室的光线——如果是实时的，现在应该只有日光灯，不可能是夕阳。”
王磊敲了几行命令，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分析。“中学画面的光源色温是三千二百开尔文左右，偏暖，光谱分布里有明显的紫外线成分——这是自然光，太阳光。现在外面天已经黑了，不可能有自然光。这个画面是白天录的。”
林子川猛地站起来。“图书馆和剧院呢？”
“图书馆是荧光灯的光谱，剧院是LED聚光灯的光谱，这两个都可以人造。从数据上看，无法判断它们是直播还是录播。”
弹幕还在滚。有人在刷“中间那个是假的吧，天都黑了哪来的太阳”，有人回“可能是国外时差”。观众们不知道真相，他们只是在猜测，在打赏，在等待一个结果。
林子川盯着图书馆的画面。那排书架，那些暗色书脊的书，那个被蒙住头的人。他想起莫晓说过的话——“他不会选剧院，因为这里他暴露过。图书馆和中学之间，他会选中学。”但中学是录播，是诱饵。陈默故意放了三个画面，让警方分散注意力，让观众猜谜，而他真正的舞台，在第三个地方。
“是图书馆。”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真正的直播点在图书馆。中学是他放的烟雾弹，剧院是备用的幌子。他选图书馆，因为那里人最多，一旦出事，舆论最大。他要的不是杀一个人，是让所有人看到警方在他面前无能为力。”
李勇已经在调集人手了。“我带队去图书馆，王磊和莫晓留在这里继续监控画面，一旦确认人质位置，立刻通知我。”
“我去图书馆。”林子川拉开车门，“你留在这里指挥。”
“你——”李勇的话没说完，林子川已经跳下车，消失在巷口的夜色中。
莫晓坐在车里，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她看着屏幕上那三个画面，突然敲了一行代码，发送到了直播平台的聊天室。那行代码没有显示任何文字，但它触发了平台的一个漏洞——所有正在观看直播的用户的屏幕同时闪烁了零点三秒。零点三秒足够让直播流卡顿，足够让弹幕断开，足够给警方争取一点时间。
她做完这件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指还在抖。
王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他把对讲机调到林子川的频率，“林老师，图书馆的实时画面还在直播。人质还在阅览室，没有移动。但陈默——画面里看不到他，他可能藏在别处。”
对讲机里传来林子川的声音，带着跑动时的喘息。“知道了。让特警从图书馆的后门和地下车库同时进入，不要走正门。正门留给我。”
“你一个人走正门？”
林子川没有回答。对讲机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和远处的警笛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预警的号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