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玻璃门被特警的破门锤砸碎，碎渣飞了一地。李勇带人冲进去的时候，一楼大厅的回音像放炮仗一样，在空旷的建筑里来回弹了三四下才消失。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像探照灯在搜索海面。没有灯，没有值班人员，只有书架和桌椅的轮廓在光束中时隐时现。
“热成像显示三楼阅览室有人。”王磊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只有一个热源，位置固定，应该是被绑着的人质。周围没有发现其他热源——陈默可能不在现场，或者穿了隔热服。”
李勇没有等。他带着六个特警沿着楼梯往上跑，脚步在水泥台阶上砸出密集的鼓点。三楼阅览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白光——是摄像头的指示灯。李勇比了个手势，两个特警站在门两侧，一个蹲下准备破锁，另一个举枪瞄准门板。
三、二、一。
门被踹开。手电筒的光一齐指向房间中央。
阅览室不大，六张长桌，两排书架。正中间的空地上，一把木椅子孤零零地放着，椅子上绑着一个年轻女孩，嘴被黑色胶带封着，眼睛被布条蒙住。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领口有一圈毛领，头发散在肩膀上。听到门被踹开的声音，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开始剧烈挣扎，椅子在地板上嘎吱嘎吱地挪动。
两个特警冲上去，一个按住椅背防止她翻倒，另一个去解她手腕上的绳子。绳结打得很紧，是双套结，越挣越紧的那种。特警拔出战术刀准备割断绳子，女孩突然不挣扎了，拼命地摇头，幅度很大，像要把脑袋从脖子上甩下来。她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唔唔”声，声音不大，但那种急迫感让特警的手停了下来。
“等等。”李勇蹲下来，手电筒照向椅子底部。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线从椅面下方垂下来，连着一个用黑色胶带缠着的方盒子，盒子上粘着一个塑料壳的定时器，数字屏是黑的，没有在走。但旁边有一个小红灯，一闪一闪的。
压力触发。人坐在椅子上的时候，重力压着一个弹簧触点，电路是断开的。一旦人站起来，或者绳子的拉力改变椅子的平衡，触点就会闭合，电流接通。
李勇的汗下来了。“所有人退后，不要碰椅子，不要碰绳子，不要碰任何东西。”
特警们慢慢退开，但女孩的身体在发抖，椅子也跟着微微晃动。那个小红灯每次闪烁的时候，李勇都觉得下一秒就会爆炸。
对讲机里传来林子川的声音，喘息很重。“我到了。情况怎么样？”
“压力触发装置，绑在椅子下面。人质还在上面，我们不敢动。”
陈默在看。十万人也在看。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摄像头正前方，把脸凑近了镜头。“你想让我选，对吗？”
弹幕在直播页面上炸了。有人说“拆弹！肯定拆弹！”，有人说“救人啊先救人！”，有人在刷“刺激刺激”，有人在刷“他会死的”。十万人的眼睛，十万张嘴，没有一双手能帮林子川。
“王磊，能不能切断直播信号？”林子川按住耳机问。
“不行。信号走的是卫星链路，独立的，我们控制不了。”王磊的声音很紧，“但是莫晓说，那个引爆器的接收器型号她见过，是陈默常用的那种，频率范围她知道。她能做信号干扰，但需要三十秒。”
“做。”林子川说。
他转过身，面对着椅子上的女孩。他蹲下来，把声音放得很轻，怕惊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被胶带封着，听不清。林子川伸手，慢慢揭开了她嘴上的胶带，动作很轻，怕扯疼她。胶带揭开一半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的脸——不是苏婉。不是苏婉。心脏的那根弦松了一下，又绷紧了。
“李佳欣。”女孩的嘴唇干裂了，声音沙哑但清楚，“我是苏婉的室友。林老师，我见过您。”
林子川的心猛地一沉。苏婉的室友。陈默选她，不是随机，是精准打击。他知道苏婉对林子川的意义，知道伤害苏婉身边的人，和伤害苏婉一样有效。
但那条细铜线从椅子面下方垂下来，中间有一个接头。不是焊接的，是用压线帽卡住的。
“莫晓，还要多久？”
“十五秒。”
林子川从腰包里掏出一把尖嘴钳，这是他跟陈雨婷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了包里，现在它可能是唯一能救命的东西。
“十秒。”
钳口对准了压线帽。
“五、四、三——”
林子川咬紧了牙，钳口压下去，压线帽被捏碎了。铜线断开的那一瞬间，小红灯灭了。不是闪烁后灭的，是直接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好了。”莫晓的声音在耳机里带着哭腔。
林子川没有跟出去。他站在原地，看着书架顶上那个摄像头，红灯还在闪。
“陈默，你看到了。你的陷阱没炸。”
摄像头的麦克风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很短的，像小刀划过玻璃。“林警官，你赢了这一局，但下一局呢？”
直播页面上的画面突然切换了。
图书馆的画面缩小到了右下角，主画面变成了一个新的窗口——一个房间，不大，有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床上。床上睡着一个人，侧躺，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头散在枕头上的长发。光线不够亮，看不清脸，但那个睡姿，那个肩膀的弧度，林子川看了无数次。
苏婉。这是苏婉的宿舍。警队宿舍。
林子川的手指攥紧了钳子，指节发白。
“林警官，下一场，你来选。”陈默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菜单，“救学生，还是救自己的学生？图书馆这个我给你的赠品。下一个，你得认真选了。”
画面右下角弹出一个新的倒计时——三十分钟。不是七十二小时，不是二十四小时，是三十分钟。三千六百秒，六十分钟的一半，一首交响曲的长度，一顿饭的时间，一段可以发生很多事但也什么都可以来不及的时间。
林子川冲出阅览室，脚步在楼梯上砸出密集的响声，像心跳。他跑过一楼大厅，地上的碎玻璃在鞋底下嘎吱嘎吱地响。他冲出图书馆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凉得像冰水。
李勇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林子川拉开车门跳上去，安全带都没来得及系。
“去警队宿舍。”
“我已经让人去了。”李勇一脚油门，车蹿了出去，“陈雨婷在那里，她说十分钟前还听到苏婉在房间里打电话，人应该没事。”
“应该不够。”林子川的声音发紧，“他不知道苏婉住在哪个房间？”
李勇没有回答。他的手机响了，陈雨婷打来的。他接起来听了不到五秒，脸色变得和林子川一样白。
“陈雨婷说，苏婉不在房间。床上的被子掀开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人不见了。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迹，门是从外面锁上的，钥匙还在门上插着。”
林子川闭上眼睛。苏婉不在宿舍。陈默说“救学生，还是救自己的学生”，图书馆的人质是李佳欣，苏婉是“自己的学生”。他已经把答案给出了，不是二选一，是顺序。先救李佳欣，再救苏婉。但苏婉不在宿舍，她在陈默的手里。
车子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飞驰，红灯闯了一个又一个。林子川攥着那枚从李佳欣椅子下面找到的硬币，上面刻着一个字——“陪”。不是赎，不是归，是陪。陪他玩，陪他演，陪他走到最后。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但他知道，他不会让苏婉成为下一个被刻在硬币上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