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的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黑色的橡胶印。林子川坐在副驾驶上,手机贴在耳朵上,王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伴随着键盘敲击的脆响。“林老师,陈默切换画面的时机我分析了,他把直播流从图书馆切换到宿舍画面的那一刻,数据包经过的节点有一个延迟峰值——不是网络的延迟,是物理距离造成的。他在警队宿舍附近,不超过三百米。”
“具体位置。”
“莫晓在算。她根据信号强度和方向,画出了一个扇形区域。”王磊顿了一下,“宿舍对面那栋废弃居民楼,六楼。那栋楼的电梯早就停了,只有楼梯。如果他在六楼,俯瞰宿舍的窗户,刚好能拍到现在这个角度。”
林子川挂了电话,转向李勇。“宿舍对面,废弃居民楼。苏婉不在宿舍,陈默也不在宿舍,他在对面看着。”
李勇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了宿舍区的那条路。远处的灰色居民楼在路灯下显得破败不堪,大部分窗户黑洞洞的,只有六楼最东边的那扇窗户透出一线白光——是电脑屏幕的光。
“分兵两路。你带人去宿舍,确保陈雨婷找到苏婉。我带人上楼。”林子川推开车门。
李勇想说什么,林子川已经跑出去了。
居民楼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尿骚味和霉味的混合物,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楼梯上没有灯,林子川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台阶上跳动。他一步跨三级,膝盖撞得生疼,但没停。六楼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白光,还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混着一种压抑的、轻微的笑声。
林子川没有踹门,他推开了。
房间不大,三十来平米,地板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天花板的吊灯碎了,只剩下一个灯座。一张折叠桌靠在窗边,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一台主机、一个麦克风支架、一个耳机。电脑椅背对着门口,椅背上方露出一截瘦削的、微微佝偻的脖颈。
林子川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很响。电脑椅转了过来。
陈默比他想象的年轻。二十出头,也许还不到,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头发很长,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颧骨很高,眼眶深陷,像一具没有完全腐烂的骷髅被套上了一件卫衣。他的眼睛是唯一有生命力的东西——亮得吓人,瞳孔放大,眼球表面有一层不正常的光泽,像发烧的人。
他看到林子川的时候,没有恐惧,没有意外,甚至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苍白的、几乎透明的笑容。
“你比我想象的快。”陈默的声音没有用变声器,是一种干燥的、沙哑的嗓音,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林子川走到他面前,站在桌子的另一侧。三台显示器上,一台是直播控制台,一台是弹幕墙,一台是苏婉宿舍的实时画面。画面里,陈雨婷正推开门走进苏婉的房间,镜头从天花板的角落俯拍,能看到苏婉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一脸茫然。陈雨婷弯下腰,对她说了一句什么,苏婉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床上跳下来,鞋子都没穿。
林子川悬着的心落下去了一半。
“你看,这么多人喜欢我。”陈默指了指弹幕墙。弹幕在疯狂滚动,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五十万。有人在刷“导演牛逼”,有人在刷“警察来了吗”,有人在刷“快跑啊”。五十万双眼睛,五十万张嘴,五十万个在屏幕后面等待高潮的观众。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尖锐得刺耳,“你他妈懂什么!我从小被人踩在脚下,小学被关在厕所里,中学被人往书包里塞垃圾,老师不管,家长离婚了没人要我。我活到二十五岁,没有一个人正眼看过我!只有现在——只有现在,他们都在看我!五十万人!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你知不知道被人看见是什么感觉!”
林子川没有后退。他就站在桌子对面,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陈默的歇斯底里,等他的声音落下去。陈默喊完最后一句,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像跑完了一千米。
“我知道。”林子川的声音很平,“但你搞错了一件事。你小学被霸凌,中学被孤立,父母不管你,这不是你的错。但你杀了人,这就是你的错了。你以为你在报复那些没有看见你的人,其实你只是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更可悲的是,连你的受害者都不知道你是谁。他们死的时候,嘴里喊的是‘救命’,不是你的名字。”
陈默的嘴唇在抖。他的手从桌面上移到了桌下,藏在林子川看不到的地方。林子川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金属摩擦的声音,是刀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声音。但他没有停。
“你杀的人里,有一个是莫晓的表姐。她叫阿秀,你应该知道。她从小被人毒哑了舌头,不能说话,不能求救,但她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她只是想活着,想有一天能叫一声她妈妈。你让她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陈默的手从桌下抽了出来,握着一把刃长十厘米的折叠刀。刀尖指向林子川,但他的手在抖,刀刃在灯光下晃出一片凌乱的光斑。
“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他的声音卡住了。
“我只是想被看见。”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小得像蚊子。
“你现在被看见了。”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但看见你的不是英雄,是懦夫。你花了二十五年等来的目光,是你最不想要的那种。”
陈默哭得更厉害了,肩膀抖得像筛糠。特警从门口冲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有抬。两个特警把他从椅子上架起来,手铐扣上,他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被架着拖出了房间。经过林子川身边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声。
林子川看懂了他的口型。“对不起。”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对阿秀,对李佳欣,对那七个死去的人,还是对那个二十五年前出生、从来没有人抱过的自己。
林子川走出居民楼的时候,楼下的警灯把整条街染成了红蓝色。苏婉站在警戒线外面,赤着脚,穿着一件陈雨婷披在她身上的警用大衣,大衣太大,像一件斗篷裹着她。她的头发乱着,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陈雨婷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看到林子川出来,松了一口气。
李勇从人群中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王磊已经把直播间接管了,播放了结束语。现在全网都在转这件事,舆论炸了。”他看着林子川,目光复杂,“你刚才在楼上跟他说的那些话,麦克风没关。五十万人都听到了。”
林子川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六楼那扇还亮着白光的窗户。电脑还没有关,弹幕墙上的文字还在滚动,但已经没有人回复了。那些观众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什么都不会留下。
陈默说他想被看见。他被看见了,被五十万人看见了。但五十万人的目光加在一起,也不如一个人的拥抱有温度。
他把苏婉扶上车,关上车门。车窗外面,天快亮了,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的光。这座城市的夜晚结束了,但林子川知道,那些藏在暗网深处的、还没有被点亮的人,还在黑暗中等着一束光。
他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