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省的案子来得比林子川预想的快。李勇把传真过来的案情通报放在他桌上时,他正在看陈默案的结案报告,咖啡杯旁边摆着那枚刻着“陪”字的硬币。李勇没有说话,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几行字,林子川低头去看——“十二名少年失踪,年龄十二至十六岁,均为门萨俱乐部成员,夏令营第三日集体失联。”
林子川放下报告,拿起电话。“王磊,订三张去邻省的票。李勇,叫陈雨婷准备一下。”
车在高速上开了将近四个小时,林子川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李勇开车,陈雨婷在后座翻阅当地警方传来的现场照片。照片拍得很详细——空荡荡的宿舍、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铺、食堂桌上没来得及收走的餐盘、黑板上写着的课程表。林子川接过陈雨婷递来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宿舍里的被褥叠得像豆腐块,不是孩子能叠出来的;餐盘里的食物还剩大半,说明离开的时候不是饭点;黑板上写着“进化之旅”四个字,粉笔字,笔迹工整,像大人的手笔。
“不像仓促离开的。”陈雨婷说。
“不是离开,是被带走。”林子川把照片还给陈雨婷。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林子川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林警官,我是秦刚。陈默的案子你们办完了,但有些事陈默也不知道。这个案子背后有‘清道夫’的影子。他们专门为高智商犯罪抹除痕迹,非常专业。你们要小心,现场可能什么都找不到。”
电话挂了。林子川握着手机,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
营地在一座山的半山腰,原来是一所私立学校的校舍,后来改建成了夏令营基地。几栋灰色的楼房依山而建,操场上长满了草,草已经枯了。当地警方拉了警戒线,两个民警守在门口,看到林子川的证件,侧身让他进去了。
林子川穿过操场,走进主楼。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墙上的涂鸦格外刺眼。那些涂鸦画的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数学公式又像某种图腾,林子川看不太懂。陈雨婷蹲在走廊拐角,用小刷子刷地上的灰尘,刷了几下,停下来。
“这里的痕迹被处理过了。指纹被擦拭,脚印被拖把拖过,连墙角的蜘蛛网都被清掉了。不是随便擦擦,是用专业试剂处理的,连荧光反应都测不到。”
王磊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几根头发。“林队,营地外一公里处的废弃面包车里,提取到几根头发。DNA比对,属于其中一个失踪少年。但车里还有另一组DNA,成年男性,不属于任何失踪者。我让莫晓比对了一下,这组DNA上有长期接触化学试剂的痕迹——是职业清道夫常用的消毒剂残留。”
林子川接过证物袋,看着那几根头发。黑色的,不粗不细,看不到发根,看不到发梢。
在营地办公室的抽屉夹层里,王磊找到了一张纸条。不是藏在显眼的地方,而是被塞在抽屉底板和侧板之间的缝隙里,像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又像是无意间掉进去的。纸条被压得很平,折叠了两折,展开后上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歪,但能看清——“进化之旅,自愿参加。”
“笔迹鉴定结果。”王磊把一张对比表递给林子川,“跟其中一个失踪少年在学校的作业笔迹高度吻合。应该是他自己写的。”
林子川看着那行字。自愿参加。十二个十几岁的孩子,智商超常,对未来充满好奇,对“进化”这个词有着成年人无法理解的热衷。他们以为自己参加的是一个普通的夏令营,以为自己会在营地里学到新的知识,以为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是真正的科学家。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被筛选,被人从几十万个孩子里挑出来,像挑种子一样,扔进了一个他们再也爬不出来的深坑。
陈雨婷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不太好。“林队,所有的物理证据都被清掉了。指纹、脚印、毛发、皮屑,什么都没有。他们连垃圾桶里的食物残渣都清理干净了。”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这不是普通的罪犯能做到的。他们知道警方会查什么,知道要怎么销毁证据,知道怎么让现场看起来像……”她想了想,“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林子川站在营地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天已经开始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山腰上的雾气慢慢弥漫下来,把那些灰色的楼房吞了进去。
“清道夫。”林子川说。秦刚电话里的那个人,专门为高智商犯罪抹除痕迹的专家。他不是杀手,不是绑架者,他只负责一件事——让现场干净。指纹、DNA、监控、纸屑、烟头,所有能留下痕迹的东西,都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他不是一个人在干活,他身后有一个团队,有专业的设备和试剂。他是被人雇佣的,雇主可能就是这次失踪案的幕后黑手。
李勇递过来一杯茶。“雨婷说,那个清道夫可能有强迫症。”
林子川接过茶,没有喝。“不是强迫症,是追求完美。他享受‘抹除’的过程,就像有些人享受画画、有些人享受写作。他把清理现场当成一种艺术,每一块被擦掉的指纹都是他的签名,每一个被销毁的硬盘都是他的作品。”
陈雨婷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份DNA报告。“那组头发里的化学试剂残留,我让莫晓做了质谱分析。是一种进口的专业消毒剂,主要用于实验室和手术室的环境清洁。这东西不好买,国内能拿到货的渠道不多。”
林子川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雨水开始落下来了,一开始是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把整座山罩进了一层灰白色的水幕里。搜救队被撤下来了,雨太大,山路湿滑,没法继续搜索。林子川站在营地门口的雨棚下面,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脚边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
“他们在清理痕迹,说明还没走远。我们要在下个痕迹消失之前找到他们。”他对李勇说。李勇点了点头,掏出了手机,开始联系省厅调派更多的人手。
远处,山下的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速很慢,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车内的人放下望远镜,嘴角动了一下,对司机说:“林子川来了。按计划,给他留点‘惊喜’。”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秤上称过重量之后才说出来的。车窗外的雨幕把他的脸模糊成了一团阴影,看不清五官,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正常人的亮,是一种更锋利的、更冷的、像刀子一样的光。
黑色轿车加速驶过了山路,尾灯在雨雾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两个红色的点,消失在下一个弯道后面。林子川站在营地的雨棚下,看着雨幕,不知道此刻正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不知道那个“清道夫”正在策划一个专门为他准备的陷阱。他只知道,那些孩子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他要把他们带回来,在他们变成别人手里的棋子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