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闪烁的频率和李勇心率监护仪上的波形差不多。林子川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已经坐了六个小时。椅面是硬塑料的,硌得尾椎骨发麻,他没有换姿势。陈雨婷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她没喝,也没扔。
林子川不敢去厕所,怕错过什么。
陈雨婷把凉咖啡放在椅子上,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了。她没说话。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空了,分析案情的话太冷了,沉默是唯一不显得残忍的选择。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王磊发来的消息:“爆炸装置的遥控频率锁定了,信号来自一个虚拟基站,基站的位置每隔几分钟就跳一次,从市区跳到郊区,再跳回市区,像打地鼠一样。对方的技术手段比我想象的高。”
林子川回了一个字:“等。”
手术室的门第四次开了。苏琳这次没有快步走,她站在门口,慢慢摘下了口罩。脸上的表情不是笑容,但也不是那种“我尽力了”的沉重,是一种做完了一台高难度手术之后的、疲惫的、但底气十足的平静。
“手术成功。”苏琳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脾脏摘除了,肋骨固定了,气胸引流了。他的身体底子好,年轻时候练过,恢复起来应该比普通人快。但是——”
她看着林子川,顿了一下。
“但是,他需要在重症监护室待至少一周。短期内不能再上一线,剧烈运动、熬夜、高压工作都不行。至少半年。”
林子川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六个小时终于吐出来的。陈雨婷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绷了太久的肌肉终于可以松了。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林子川问。
“现在不行,他还在麻醉恢复期。明天吧。”苏琳转身回了手术室,门关上了。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窗外天已经黑了,医院楼下的停车场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一辆救护车闪着灯开进来,担架上抬下来一个满头是血的人,一群人呼啦啦地围上去。不是他的事。他转过身,对陈雨婷说:“叫王磊过来,我要看爆炸前仓库的录像。”
陈雨婷张了张嘴,想说“你不休息一下吗”,但看到林子川的眼神,她把话咽了回去,去打电话了。
王磊带了笔记本电脑和一块移动硬盘,在病房外面的家属等候区支起了临时工作台。林子川把爆炸前仓库的照片一张一张过,速度很快,像在翻一本没有文字的书。第一遍,他没找到什么。第二遍,他放慢了速度,把仓库内物品的布局图在脑子里三维重建。十二个书包,十二部手机,十二套衣服,摆成一个圆形,圆心处是一个帆布袋子。袋子倒了,鱼线动了,爆炸了——但他注意到,爆炸的破坏力不是均匀的。圆心处的破坏最严重,但圆形的一侧,有一个大约半米宽的扇区,受损程度明显比周围轻。那一片区域的地面上,书包和衣服没有被炸飞,只是被气浪推到了一边,有几件甚至保持了大致的形状。
“这个区域为什么没被炸毁?”林子川指着照片。
王磊放大那片区域,仔细看了看。“爆炸物装在仓库的夹层里,正对着圆形中心的位置。但是炸药的药量是计算过的——他们要的不是把整栋楼炸塌,是制造足够的冲击波杀伤人员,同时保留一部分现场作为‘展示’。”
“展示给谁?”
“展示给我们。他们在告诉我们,‘看,我们能做成什么样。’”
林子川把照片放到最大,那片没有被完全炸毁的地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个记号。不是文字,是一个图形——六边形,六边形的六个角上各有一个小圆点。他用手指在屏幕上描了一遍,那个图形他见过。
“王磊,你之前查老钟的案子,有没有发现他喜欢在清理过的现场留下某种签名?”
王磊翻了翻之前的资料,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一起三年前的纵火案,现场被清理得很干净,但在残存的一堵墙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六边形,和仓库地面上的一模一样。“有。他每次都会留一个六边形符号,位置隐蔽,但从不缺席。这是他给自己打的‘作品编号’。”
陈雨婷从隔壁房间拿了一份化验报告过来。她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里带着一种专注的光。“爆炸残留物里我提取到了一些化学物质,不是炸药本身的成分,是附着在引爆装置上的微量残留。是一种特制的延时引爆剂,主要成分是氯酸钾和有机磷混合物,这种配方需要专业的化学知识才能配制,市面上买不到。能接触到这种配方的人,要么是化工厂的高级技术员,要么是法医或者药检人员。”
“老钟有过前科。”林子川把钟岳山的照片从档案里抽出来,钉在临时白板上,“法医出身,化工厂关系密切。这些条件他全符合。”
手机响了。秦刚。
“林子川,李勇的事我听说了。老钟这个人,我认识。”秦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他当年在省厅法医科,是我同事。他技术很好,本来有大好前途,但因为收受贿赂被开除了。我一直觉得那件事有疑点——他受贿的金额不大,时间点也很蹊跷,刚好是在他参与一起敏感案件的鉴定之后。但我没有证据,翻不了案。”
“他被开除后有什么动向?”
“消失了。谁也不联系,谁也找不到他。偶尔在案子里出现,都是以‘清道夫’的身份。我怀疑他现在已经不只是收钱干活了——失踪的十二个孩子,他参与的程度可能比我们想的深。他不是在帮人清理痕迹,他本身就是犯罪的一环。”
林子川把秦刚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脑子里。“秦主任,你之前说老钟的目标可能是报复警方。李勇的受伤,是不是冲着我来的?”
秦刚沉默了几秒。“有可能。他一直在暗处观察你们,他知道你和李勇的关系。伤李勇,比伤你更容易。因为李勇是你的左膀右臂,打掉他,你的力量就削弱了一半。”
挂了电话,林子川坐在长椅上,用手掌根揉着太阳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不是偏头痛,是脑子里那些碎片在拼图时产生的摩擦。
他把老钟的侧写一条一条写在本子上。男性,五十五岁左右,法医或化学专业背景,性格极度严谨,追求完美,有强迫性秩序倾向。享受在犯罪现场留下个人签名,认为自己是在创作“艺术品”。因被开除公职而对警方怀恨在心,但不会直接报复,而是通过帮助其他罪犯清理痕迹来间接羞辱警方。与失踪少年案的关系可能是雇佣,也可能是合作。如果是合作,那他不仅仅是清道夫,而是罪犯的同伙。
林子川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雨停了,地面上的水洼反射着橘黄色的光。
“王磊,把老钟的所有资料调出来。出生、上学、工作、被开除、消失之后的所有可能踪迹。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下来。“资料很多,但大多是十年前的。他消失之后就没有任何官方记录了,没有银行卡,没有手机号,没有房产。他像一个幽灵。”
“那就查他没消失之前认识的人。同事、同学、案子的当事人。总有人知道他在哪。”
王磊重新开始敲键盘。
林子川转过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李勇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他想起李勇在担架上说的那句“对不起,我没躲开”。一个当了二十多年警察的人,在重伤昏迷之前说的不是“救救我”,是“对不起”。对不起谁?对不起他带的那些队员,对不起林子川,还是对不起他自己没能抓住这次机会。
“李队,你活着就行。剩下的我来。”林子川对着紧闭的病房门,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他转身回到工作台前,把老钟的照片钉在白板正中央,周围用红线连向化工厂、爆炸案、失踪少年、秦刚的话。这些线还没有闭合,但终点已经隐约可见了。他要给老钟设一个局。一个他不得不来、不得不做的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