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王磊放出去的,用了三层代理,伪装成“内部人士”的爆料。几个猎奇论坛和暗网的小圈子里开始流传一句话:“警方将在化工厂进行大规模挖掘,寻找失踪少年的尸体。”没有官方来源,没有署名,但传得很快。林子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老钟知道,他精心布置过的现场,很快就要被一群不懂“美学”的警察翻成垃圾场。
化工厂废墟还是爆炸后的样子,坍塌的仓库、焦黑的墙体、散落的碎砖和玻璃碴。林子川没有带大规模队伍进去,他只带了六个人,而且故意让他们在现场留下大量“不规整”的勘查痕迹——手套扔在地上,证物袋随意堆放,标记旗插得歪歪扭扭,有几根被风吹倒了也没人扶。对一般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忙碌的勘查现场的常态;对老钟来说,这是一幅被涂鸦玷污的画作。
陈雨婷蹲在仓库门口,用小刷子刷着一块碎砖上的灰尘。她抬起头看了林子川一眼,低声说:“你真的觉得他会来?”
“他会来。”林子川站在仓库的阴影里,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他忍不住。我们在他最得意的作品上乱涂乱画,他会来的。”
天黑了。雨又下起来了,不大,但很密,打在废墟的铁皮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什么。林子川让其他人都撤回了指挥车,只留自己一个人在化工厂。陈雨婷不同意,他说“人多了他反而不出来”,陈雨婷说“你一个人出了事怎么办”,他说“我不会出事”。陈雨婷瞪了他三秒,扔给他一把匕首,转身走了。
林子川坐在仓库旁边的一间办公室里。办公室的窗户碎了,雨丝飘进来,打在他的脸上。他没有擦。房间里有一样东西他特意留着的——一块已经被炸裂的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字:“失踪者名单”。字迹潦草,大小不一,还有一个名字写错了划掉重写。白板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有一边还垫了一块砖头才勉强稳住。
凌晨两点。雨稍微大了一些,风也大了,吹得破窗户框子嘎吱嘎吱地响。林子川把手电筒关了,整个人陷入黑暗。他闭着眼睛,但耳朵竖着,听着雨声之外的任何异响。脚步声,呼吸声,衣服摩擦的声音,或者那个强迫症患者整理物品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两点十一分,他听到了。
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轻的声音——塑料和玻璃的轻微碰撞,像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把什么容器摆正。声音是从仓库方向传来的。
林子川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轻,膝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贴着墙壁,从办公室的后门绕了出去,穿过一条短走廊,从仓库的侧门进入。仓库里没有灯,但他已经很熟悉这里的布局了,闭着眼睛都能走。他蹲在一堆废木料后面,透过缝隙看向仓库中央。
一个黑影蹲在地上,正在把散落的物证袋一只一只地捡起来,排列成一排。每一只袋子之间的距离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标签全部朝外,角度一致。他又把倒在地上的标记旗一根一根地扶正,插进土里,深度一样,露出地面的高度也一样。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但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在做手术。最后,他站起来,面对着那块歪斜的白板,伸手去扶正。
林子川打开了手电筒。
白光刺破了黑暗,照在那个人的身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灰白的短发。他的手还搭在白板上,没有缩回去,也没有慌乱。他慢慢地转过头来,脸在手电筒的光里显得苍白、瘦削,颧骨很高,眼睛深陷,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黑色石子。
钟卫国。
老钟比他档案照片老了十岁。头发从黑变成了灰白,脸上的皱纹多了,皮肤松弛了,但那个站姿没变——腰背挺直,下巴微收,目光平视。白大褂换成了冲锋衣,骨锯换成了手套,但他的眼神还是法医的眼神:冷静、精确、不带感情。
“钟卫国,强迫症真的很辛苦吧?”林子川从废木料后面走出来,手电筒的光始终照着老钟的脸,没有移开。
老钟看着他,没有后退,没有紧张,甚至没有惊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在手电筒的光里看得很清楚——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林警官,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话音未落,一阵风声从林子川身后袭来。他没有回头,本能地往左侧一闪,一把刀从他右臂外侧划过,外套被割开了一道口子,刀刃擦着皮肤过去,没有伤到肌肉,但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林子川踉跄了一下,右手摸到了腰间的匕首,还没拔出来,第二刀已经到了。
他看清了袭击者——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肌肉线条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剃着板寸头,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像两颗没有生命的玻璃珠。他的刀法很快,但不是花哨的那种快,是实用的、致命的、每一次出刀都直奔要害的那种快。林子川只躲过了前两刀,第三刀他来不及躲了,只能用手臂去挡。
刀尖刺进了他左小臂的外侧,疼得他咬紧了牙。但他没有退,反而往前冲了一步,用额头撞向那个年轻男人的鼻梁。那人没想到林子川会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头往后一仰,刀从林子川的胳膊里拔了出来,血喷了一截。林子川趁他重心不稳,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侧面。那人退了两步,稳住了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刀刃上有血,但不多,不够致命。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呼吸加速。
“阿木,够了。”老钟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年轻人立刻停了手,像狗听到了主人的口哨。他把刀收起来,退到了老钟身后,站在阴影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笔直。
陈雨婷带着特警从仓库的各个入口冲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柱交叉在一起,把老钟和阿木罩在一个明亮的网状空间里。阿木的手动了一下,老钟微微摇了摇头,他的手又放了回去。
“我投降。”老钟举起了双手,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从容不迫的事情,“但你们抓不住我。”
林子川捂着左臂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他没有去看伤口,一直盯着老钟。“为什么?”
“因为你们没有证据。”老钟的目光扫过仓库,那些被他摆得整整齐齐的物证袋、标记旗、白板,“这里的一切,都是你们警方自己弄乱的。我只是——路过,好奇,进来看了看。你们能证明我来过这里是为了销毁证据吗?不能。你们能证明这些物证袋子是我之前动过的吗?不能。你们能证明我和失踪少年案有关系吗?”他顿了顿,笑了,“不能。”
特警从他身上搜出了一部手机。老钟没有反抗,任他们搜。手机是指纹解锁的,王磊试了几次都打不开。老钟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折腾,不急不躁,像一个老师在看学生做一道不会做的题。
审讯室里的灯光是老钟最熟悉的那种。他在这种灯光下坐了几十年,不过以前他坐在桌子对面,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物证袋。现在他坐在桌子这一边,穿着橙色的号服,手腕上戴着铐子。他坐得很直,脊背没有靠椅背。李勇不在,林子川坐在他对面,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下面还在渗血,但他没换。
“钟卫国,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
老钟抬起头,看着林子川的眼睛。“林警官,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路过化工厂的老年人,看到仓库里乱七八糟的,就想帮忙收拾一下。这犯法吗?”
“你收拾的是警方勘查的物证。”
“我不知道那是物证。没有牌子写着‘物证,请勿触碰’。”
林子川沉默了两秒。他知道老钟在玩文字游戏,知道他在拖延时间,知道他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脱罪——他根本就没打算现在脱罪。他是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坐在审讯室里,面对警察,却让对方无计可施。
王磊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他走到林子川旁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老钟的手机,所有数据都被远程删除了。什么都没留下,连恢复都恢复不了。手机里有一段视频,拍的是你在仓库里打着手电走出来的画面,配文是‘警方破坏现场’。”他顿了顿,“他把我们取证的过程拍下来,先发到了暗网上。”
林子川看着老钟。老钟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近乎慈祥的笑意。
“林警官,我说过了,你们抓不住我。”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因为我跑得快,是你们的证据不干净。”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老钟面前,弯下腰,平视着他的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你那个手下,阿木。他在化工厂袭警,刀上有我的血。这不是你想擦就能擦掉的。”
老钟的眼神变了一瞬。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将了一军”的意外。那一瞬很快,快到王磊没有注意到,但林子川看到了。
“阿木的事,我不清楚。”老钟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他是我儿子的朋友,我只是让他陪我出来散步。”
林子川直起身,走出了审讯室。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他的眼睛有些刺痛。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一点,血把绷带洇湿了一小块。
陈雨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碘伏和纱布,没说话,蹲下来就开始重新包扎。动作很轻,但很快,像她做每一件事一样。
“他没认。”林子川说。
“会认的。”陈雨婷把纱布缠完,用胶带固定好,“他太骄傲了。骄傲的人,最受不了的不是被抓,是被看轻。”
林子川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审讯室。那扇门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一线白光。老钟坐在里面,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发呆。
“阿木的刀上有我的血。只要抓到阿木,就能连上老钟。”林子川站起来,“让王磊调全市的监控,阿木不可能凭空消失。他带着刀,刀上有我的DNA,他跑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