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从早到晚没有变过,永远是那种惨白的、让人失去时间感的光。老钟坐在铁椅子上,已经坐了十几个小时。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疲惫,腰背始终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面前的矿泉水瓶被他拧开了盖子,瓶身正对着桌沿,标签朝外,角度精确到和桌边平行。喝过一口之后,他会把盖子拧回去,放回原位,调整到原来的角度。
林子川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沓白纸,一个字都没写。两个人已经对视了十分钟,谁都没有说话。老钟的沉默不是抗拒,是一种表演——他在用每一个动作告诉林子川:你的审讯对我没用,我可以坐在这里一整天,一年,一辈子。你拿我没办法。
陈雨婷推门进来,把一份化验报告放在林子川手边,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林子川翻着报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老钟的衣物上确实提取到了微量化学物质,成分和化工厂爆炸现场的残留物高度相似。但报告最后一页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该物质为工业级氯代烃,广泛用于金属清洗和脱脂,任何化工厂、机械加工车间均可接触到。不具有唯一指向性。”
老钟的律师在隔壁房间看到了这份报告的复印件,他已经在准备人身保护令的申请了。
王磊从技术室打来电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林老师,老钟的手机我试了所有办法,军用级加密,暴力破解需要至少两年。而且每输错一次密码,存储芯片就会自动销毁一部分数据。这不是民用设备,是定制的。”他顿了顿,“还有,化工厂的监控硬盘被阿木取走了,我们只有爆炸前的零星画面,没有拍到老钟本人。”
林子川挂了电话,看着老钟。老钟也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知道林子川在接什么电话,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秦刚在下午三点到了审讯中心。他没有进审讯室,把林子川叫到了走廊尽头的吸烟区。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夹在指间任它燃着。
“省厅压力很大。”秦刚的语气不像是在传达命令,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老钟以前是警察,业内有人脉。现在没有确凿证据就抓人,舆论上很被动。几个律师已经开始在网上造势了,说警方对他进行‘报复性羁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24小时内找不到新证据,只能放人。”林子川替他说完了。
“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秦刚把烟掐了,“我不是在催你,我是在提醒你。”
林子川回到审讯室,没有坐下来。他站在老钟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把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半米。
“钟卫国,你在省厅干了二十年。你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见过多少凶手?多少受害者?多少家属?你当初选择做法医,是为了什么?”
老钟的眼神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摄像头可能都拍不到,但林子川看到了。
“每个人都有选择。”老钟的声音很平,“我选择了这条路。不后悔。”
“你当年受贿,是因为女儿生病需要钱。对吧?”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女儿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你凑不够钱,有人递给你五万块,让你在一份鉴定报告上签字。你签了。”
老钟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女儿后来怎么样了?”林子川问。
沉默。审讯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像一个巨大的、被困在墙里的昆虫。
“她死了。”林子川替他说了,“钱不够,手术没做成。你收了那五万块,女儿还是没救回来。你被人举报,丢了工作,身败名裂。你恨那个举报你的人,恨那些在背后议论你的同事,恨这个见死不救的系统。所以你走了,变成了另一个人。”
老钟抬起头,眼眶泛红。那不是泪水,是一种被揭开伤疤后产生的生理反应——血管扩张,眼压升高,眼睛充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低下了头,开始整理衣领。左领,右领,折好,抚平。动作和之前一样慢,一样精确,但节奏乱了——比平时快了半拍。
“林警官。”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褪去了一些,“你的侧写很准。但没用。没有证据,你就是说破天,我也无罪。”
林子川直起身,退后了两步。他看着老钟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在审讯室的灯光下像一张地图,每一条沟壑都记录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但他不会说了。他这辈子都不会说了。
倒计时归零的时候,老钟的律师准时出现在了审讯中心。他带来了人身保护令的复印件,要求警方立即释放当事人,否则将追究超期羁押的法律责任。秦刚签了字,脸色铁青。
老钟从审讯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那件深色的冲锋衣。他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天快要黑了,远处的城市灯火初上。他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廊下的林子川。
“林警官,这几天谢谢你的款待。”他的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道别,“下次,我会做得更完美。你的战友,不会再有机会进手术室。”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暮色中。人群很快就把他淹没了——下班的人流、接孩子的家长、摆摊的小贩。他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子川站在门廊下,看着那条街。路灯亮起来了,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他不知道老钟去了哪个方向,但他知道老钟的话不是威胁,是预告。他还会作案,下次会更隐蔽,更完美,更难留下证据。
王磊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那部被清空了数据的手机。“林老师,就这么让他走了?”
“盯死他。”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很冷,“他还会作案。我们等他下一次。他不可能永远完美,总会有破绽。”他转过身,看着王磊,“阿木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不过我在机场、火车站、长途汽车站都布了控,他跑不出去。”
“他不一定跑。他可能还在老钟身边,等着下一次干活。”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刻着扫帚的硬币,在路灯下看了看,“老钟的弱点不是他的技术,是他的骄傲。他不能忍受不完美。下一次,我们给他一个足够大的‘不完美’,让他自己钻进来。”
他把硬币收进口袋,走回了警局。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审讯室的门没关,那盏惨白的灯还开着。桌上还留着老钟整理过的矿泉水瓶,标签朝外,瓶身和桌边平行。林子川走过去,用手指把瓶子拨歪了。他转过身,关了灯,带上了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但回头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