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坐在审讯室里的样子,和上次完全不同了。上次他腰背挺直,双手平整地放在膝盖上,矿泉水瓶的标签精确对准桌沿。这一次他靠在椅背上,手腕上的铐子没有让他不舒服,但他没有去整理任何东西。衣服领口微皱,桌上的水杯歪着,他没有动。林子川推门进来的时候,老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上一次的挑衅,也没有恐惧,是一种在监狱里度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产生的、对时间的钝感。
“钟卫国,你想说了?”林子川坐到他对面,把录音笔打开,放在桌上。
“化工厂爆炸案,谁雇的你?”
“不知道。”老钟摇头,“中间人联系的我。那人戴着面具,声音也处理过,自称‘建筑师’。他说有一批‘货物’需要清理,让我去化工厂做掉后续痕迹。我去了,做了。后来你们来了,李勇带人进了仓库,爆炸不是我干的,是中间人遥控的。我的任务只是清理,不是杀人。”
林子川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失踪的十二个少年,‘建筑师’也参与了?”
老钟低下了头。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子川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审讯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桌上的水杯被震动得微微发抖。终于,老钟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种林子川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平静,不是疯狂,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之后的、破碎的平静。
“为什么?”
“因为他们摆得不对。”老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突然松了一下,“那些孩子应该是整整齐齐的,角度应该一致,间距应该相等。他们摆得太草率了,像是随便扔在那里的。我花了几个小时,把每一具尸体都重新摆了一遍。”他抬起头看着林子川,“你说我是强迫症也好,变态也好,但我不能看着那些孩子被当成垃圾一样丢在那里。”
陈雨婷站在单面镜后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转身走到勘验台前,把老钟供出的三个地点输入了地图系统。
警方根据老钟的供述,在三省交界处的三个不同地点挖出了七具少年尸体。每一具都被塑料布包裹着,塑料布外面裹了石灰和活性炭,用以吸收水分和气味。尸体保存得比兴旺村后山的那些更好,死亡时间从六个月到两年不等。陈雨婷蹲在坑边,一具一具地清理。第七具尸体被挖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套上沾满了泥土和石灰,但她的手没有抖。
每具尸体的摆放姿势都不是随机的。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头微微偏向右侧。七具尸体,七个方向,但头偏的角度完全一致。陈雨婷用量角器量了一下——十七度。和兴旺村古钟下面那些被赵长寿杀害的人,头偏的角度一模一样。
林子川拿到比对报告的时候,把十七度这个数字用红笔圈了起来。十七,不是整数。正常人不会选一个不整数作为标准,除非这个数字有特殊意义。他让王磊查了邵明山的所有公开资料——论文、访谈、社交媒体。在一篇关于“群体行为诱导”的论文里,邵明山提到了一个概念:“十七度偏差”。他在论文里说,人类对微小角度的偏差不敏感,但潜意识里会将其与“权威”和“秩序”联系起来。十七度的头偏,可以最大化视察者的顺从感。
审讯室里的老钟开始变得不耐烦了。不是因为林子川问得太多,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反复说的一句话是:“我只见过中间人。戴面具,自称‘建筑师’。我从没见过他的脸,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林子川把邵明山的照片放在桌上。“是不是这个人?”
“你听说过‘教授’吗?”林子川突然换了话题,盯着老钟的眼睛。
老钟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的释然。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你母亲的事,我听说过。当年那场火灾,不是意外。有人伪造了现场,你母亲没有死。但她的新身份我不知道,只有一个人清楚。”
“谁?”
“教授。”老钟的嘴角微微上扬,“三年前,他在‘心碎者案’的现场看着你。你站在记者会上说话的时候,他就在人群里。他会来找你的,但不是现在。他要等你走到他面前。”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面下攥得发白。“教授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但他是这个圈子里的传奇。他设计犯罪,不是因为他需要钱,是因为他在做研究。他研究人性,研究人在极端环境下的行为模式。你说他变态也好,疯子也好,但他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聪明。”老钟看着林子川,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神情,“你追了这么久,从‘心碎者’追到赵大海,从赵大海追到兴旺村,从兴旺村追到邵明山。但你还没有走到最核心的地方。‘教授’才是那枚硬币的另一面。”
林子川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他没有回头,“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去找他?”
“我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在追一个罪犯,你是在追一个体系。这个体系比你大,比你父亲当年遇到的也大。你一个人,查不完。”老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但我希望你查完。因为你查完了,这个圈子就清了。”
老钟被判了无期。宣判那天,林子川没有去法院。他在办公室里整理老钟案的卷宗,把那枚刻着扫帚的硬币放进了证物袋,拉上了封条。门外有人敲门,没等他回答,门就开了。
秦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坐下。“老钟的判决下来了,无期。他不上诉。”
“我知道。”
“省厅的意思是,失踪少年案也要尽快结案。能找到的七具尸体已经找到了,还有五个没有下落。老钟说不知道,我们也没有别的线索。”秦刚的语气很平,但林子川听出了里面的压力。
“失踪的五个孩子,可能还活着。”
秦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钟杀人的时候会记录。他强迫自己记住每一个处理过的尸体的位置、姿势、时间。他在审讯室里说过,他只处理过七具少年的尸体。如果他处理过更多,他会说出来的——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所以另外五个孩子,可能没有被杀,可能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秦刚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和林子川并肩站着。窗外的城市在天光下显得灰蒙蒙的,远处的电视塔上,航空灯一闪一闪的。
“林子川,你母亲的事,我查过。当年那场火灾的档案,我调出来看过。火场里找到的那具遗体的牙齿记录和你母亲的牙科档案对不上。误差很小,小到当年的法医没有发现。但现在回头看,那不是一个意外,是有人换了记录。”
林子川的手停在了文件夹上。“你是说,我母亲真的没死?”
“有可能。但我没有证据。调阅档案需要更高权限,我拿不到。”秦刚转过身看着他,“‘教授’这个人,我也听说过。他在犯罪圈子里像个神话,有人说他是虚构的,有人说他确实存在。如果他真的存在,他可能是唯一知道你母亲下落的人。”
秦刚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林子川觉得那声音像是某种信号,在提醒他该上路了。
他把那枚刻着扫帚的硬币从证物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硬币很凉,他知道自己的手也凉。他想起老钟说的那句话——“三年前,他在‘心碎者案’的现场看着你。”他想起那个站在人群边缘的、戴着棒球帽的背影。他想起那枚硬币,那只空白的眼睛。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是出口还是更深的迷宫。
手机的屏幕亮了。一条消息,没有号码,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你查到‘教授’的时候,就来见我。我在起点等你。”
林子川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快速闪过了无数个“起点”的可能性。他母亲的旧居,他父亲殉职的路口,他第一次出现场的那个小区,他三年前失败的那个记者会的会场。他确定不了一个字,他回了四个字:“你是谁。”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拉上了窗帘。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只有白板上的照片和便签条还反射着微弱的、残留的光。那些线条、箭头、问号,像一张没有尽头的地图。他把硬币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关了灯。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
走廊里有风,不知道从哪扇开着的窗户吹进来的。林子川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来回反弹。他不知道“教授”是不是在某个屏幕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就像三年前那样。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被人群挡在警戒线外面。他要走到最里面,走到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人面前,看清他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