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子川听到了锁舌卡进门框的金属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顾长明坐在铁椅子上,手腕上的铐子没有让他显得窘迫,反而像是一种装饰——他端坐的姿态,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的从容,让人想起大学教授在课堂上等学生提问的样子。
林子川走到他对面坐下。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看着顾长明的脸。五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他的头发灰白相间,梳得很整齐,没有一丝乱发。衬衫是浅蓝色的,领口挺括,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的皮肤保养得很好,不像同龄人那样松弛,嘴角的皱纹只有在微笑的时候才会出现——而他现在没有微笑。他的表情是一种中性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平静,像是在说“我来了,你想问什么都可以,但我不一定回答”。
林子川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顾长明,你说你要自首,说你杀了很多人。你想怎么交代?”
顾长明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像是在欣赏一幅画。“林警官,别急。我们有很多时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标准,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话的人,“在我交代之前,我想先跟你聊聊。聊聊你父亲。”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你认识我父亲?”
“我们是警校同学。”顾长明的目光越过林子川的肩膀,落在了墙上那块白板上,但白板上什么都没有,他看的是那片空白,“一九八七年,省警校。他比我高一届,我们是同一个训练队的。他体能好,每次五公里越野都跑第一。我体能一般,但理论课成绩好,他经常借我的笔记看。”他顿了一下,“后来毕业了,他进了刑侦,我去了心理研究所。我们一直有联系,偶尔见面,喝杯茶,聊聊案子。他对犯罪心理的理解很深刻,虽然没有系统学过,但直觉非常准。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犯罪不是行为,是语言。理解罪犯,先学会他的语言。’”
“建筑师是邵明山?”
顾长明没有直接回答。“邵明山是我的同事。我们在同一个研究所待了三年。他比我晚进去,但升得比我快。他聪明,有野心,而且——他有一种能力,能看穿人的弱点。你父亲查到他头上的时候,邵明山已经开始在外面接私活了。他的客户不是普通人,是那些需要‘完美犯罪’的人。”
林子川的手心里全是汗。“我父亲的死,和邵明山有没有关系?”
“那场车祸不是意外。”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子川能听见,“有人在他车上动了手脚。刹车油管被剪了一个小口,压力下降,刹车失灵。车是从盘山公路上翻下去的。技术鉴定结论是‘车辆老化导致刹车系统失效’,但那份鉴定的签字人——钟卫国。”
林子川的后背一阵发凉。“老钟?”
“对。当时老钟还是省厅的法医。他签了那份报告,案子就结了。没有人去查那根刹车油管,因为车已经摔烂了,什么都看不出来。”顾长明叹了口气,“老钟后来被开除了,有人说他受贿,但没人知道那笔钱是谁给的。也许就是邵明山。也许不是。我没有证据。”
林子川的双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愤怒找到了出口时的剧烈反应。他把手放在桌子下面,不让顾长明看到。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顾长明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林子川看到了,“我来找你,是为了另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你知道你母亲没死吗?”
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林子川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引爆了一颗无声的炸弹。他看着顾长明的嘴,那两片嘴唇在动,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不可能。”林子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亲眼看见了。我从学校回来,楼下停着消防车,楼上冒着黑烟。他们从里面抬出一个担架,白布盖着,一只手露在外面,烧得焦黑。那只手上戴着我妈的戒指。”
顾长明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那枚戒指是你母亲送给她的保姆的。那个女人在你家干活,和你母亲体型相似。火灾那天,你母亲临时出了门,保姆在屋里午睡。电线老化短路,火是从客厅烧起来的。保姆没跑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火是被人故意放的。”顾长明的声音没有变化,像在念一份报告,“但目标不是你母亲,是一个住在那栋楼里的证人。你母亲只是恰好在那个时间点出门了。有人利用了这场火,让她‘消失’。他们调换了遗体,伪造了认领记录,抹掉了所有关于她还活着的证据。”
林子川的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他的脑子里有一万条线在同时拉扯——母亲的遗像,床头柜上的黑白照片,他每年清明去墓地烧纸时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看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想着她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不好。二十年来,他习惯了没有母亲的生活。但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些悲伤、那些思念、那些清明节的纸灰,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秦刚推门冲了进来。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顾长明,你他妈胡说八道!你凭什么——”
“秦处长。”顾长明抬起头看着他,语气不急不慢,“你当年也参与调查,应该知道那具遗体的DNA鉴定根本没做。你就签了字,认了。为什么?”
秦刚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像被人戳中了什么不能碰的东西。林子川转过头看着他,眼中的质疑像一把刀。秦刚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这件事……我们出去谈。”
林子川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顾长明,看着秦刚。审讯室里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白色的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不同的方向。顾长明的影子最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个变形的、扭曲的十字架。
“林子川。”顾长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母亲还活着。她在哪里我不知道,但她活着。而且她和‘观测者’有关系。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关注你——因为你是她的儿子,也是他的儿子。”
林子川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刮地声。他走出审讯室,没有回头。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像求救的信号。他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地板是凉的,瓷砖的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他不知道那是血迹还是别的什么。
秦刚从审讯室里追出来,站在他面前,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
“秦主任,我母亲的案子,你知道多少?”林子川没有看他,声音很低。
秦刚蹲下来,和他平视。“我不知道她还活着。但我调过那份档案,看到DNA鉴定那一栏是空白的。我问过当年的办案民警,他说‘当时的条件,没必要做’。我没有追问下去。林子川,我对不起你。”
林子川把脸埋在双手里。他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二十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了——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的背影,母亲在灯下给他补校服的侧脸,母亲在门口换鞋准备出门的声音。那些画面像玻璃一样一块一块地碎裂,每一块碎片上都映着他自己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走廊里的灯不闪了——也许是修好了,也许是彻底灭了。他站起来,走到审讯室的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他看到顾长明依然坐在那把铁椅子上,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光,是真正的、从内部产生的那种光。
林子川推开门,重新走了进去,坐回到顾长明对面。
“我母亲在哪?”
顾长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她一定会来找你的。因为她欠你一个解释。”
林子川打开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从现在开始,我要你交代你犯下的所有罪行。一件一件说,不准漏,不准编。”
顾长明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不是一个挑衅的笑容,也不是一个释然的笑容。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看到了一只终于学会了飞翔的幼鸟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好。”他说,“我从第一件开始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