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审讯开始前,林子川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王磊递给他一杯浓茶,茶叶放多了,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放下杯子。他在消化昨天那些话——母亲没死,父亲的死不是意外,老钟签了那份报告,秦刚隐瞒了DNA鉴定的事情。每一条信息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二十年来的认知框架上,框架已经裂了,但没有塌。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撑着它,还是在等它彻底塌掉。
陈雨婷从技术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色有些凝重。“昨晚我重新分析了审讯室的环境数据。温度、湿度、气压都没有异常,但有一个东西不对。”她把报告翻到第三页,指着一条波形图,“头顶那盏LED灯的驱动电源有微弱的脉冲调制,频率大约在四十赫兹。这种频率的闪烁人眼看不到,但大脑能接收到,长期暴露会影响情绪稳定性、判断力,甚至诱发轻微幻觉。”
“谁调的灯?”林子川问。
“灯的驱动电源是内置的,不是外接的。要么是出厂设置就被改了,要么是有人提前进来换过。”陈雨婷顿了顿,“我问过设备科,这间审讯室的灯是半年前新装的。采购渠道是正常流程,但安装记录上签字的人已经调走了。”
林子川看了一眼审讯室的门。那扇门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白光,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但有了陈雨婷的话,那白光看起来就不一样了——它不再是中性的,它是有目的的,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工具。“王磊,把灯换了。换最普通的日光灯,不要调光,不要频闪,越普通越好。”
林子川推门进去的时候,教授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的姿势和昨天一样——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衬衫领口挺括,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但他的目光和林子川对上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挑衅,不是平静,是一种审视。像一个老师在看学生有没有好好完成他布置的作业。
“林警官,昨晚没睡好吧?”教授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确定,“正常。换作我也睡不着。突然知道自己母亲还活着,二十年的祭拜都是对着一个陌生人的骨灰,这种事需要时间消化。”
林子川拉开椅子坐下来,没有接他的话。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灯管。灯管已经换过了——王磊的动作很快,旧的LED灯管被拆掉了,换上了两根老式的日光灯管,白色的光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不再有那种让人头晕的微闪。
“审讯室的灯,是你让人换的?”林子川问。
“我没有让人换。我只是在一个合适的时间,给一个合适的人提了一个合适的建议。”教授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半年前,我通过中间人告诉省厅设备科的一个工作人员,说有一家新公司生产的LED灯管,光谱更接近自然光,适合审讯室这种需要长时间工作的环境。那个工作人员信了,写了报告,领导批了,灯就换了。我没有接触过任何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只是推动了信息。”
“你知道这种灯会影响人的判断力。”
“我知道。”教授没有否认,“四十赫兹的频率,长期暴露会降低前额叶皮层的活跃度,让人更容易接受暗示。这不是什么高科技,几十年前就有人研究了。我只是把它用在了一个合适的地方。”
林子川盯着他。“你进来之前,就知道我会坐在这个审讯室里。你故意来自首,不是为了交代罪行,是为了用这盏灯影响我。你在我来之前就已经算好了——我会在这个房间里待很久,你会和我说很多话,我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你的节奏带走。”
教授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一丝惊讶很快就被他惯常的平静覆盖了,但林子川看到了。那零点几秒的破绽,就像一个完美的演员在舞台上忘了一秒钟的台词。
“你发现得太晚了。”教授说,“昨晚你已经接受了十几个小时的照射。现在换灯,已经没用了。”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拇指抵着下巴。他没有看教授的眼镜,没有看他的嘴,没有看他手的动作。他看的是那些教授可能忘了伪装的地方——左手中指的侧面,有一块暗黄色的硬皮,是老茧。位置不在指腹,在指侧。那是长期握笔的人才会有的老茧,但正常右撇子的老茧在右手,他的是左手。他是左撇子,但写字的时候用的是右手——他注意过教授昨天签字时的动作,右手握笔,但笔迹的方向和力度都有左撇子特有的特征。这是一种被矫正过的痕迹,不是天生的,是被人强行改过来的。什么人会矫正一个孩子的用手习惯?什么人会在意这种细节?什么人会把“正确”的定义强加到一个孩子身上?
教授注意到了林子川的目光,他的手从桌上移开,放到了膝盖上。
林子川的视线跟着他的手移动。教授在移动手的时候,右手下意识地碰了一下左手的袖口。那个动作很小,小到正常人不会注意,但林子川在等这个动作。袖口下面的皮肤,有一道疤痕,不新不旧,大约五厘米长,位置在手腕内侧。从前一天教授抬手调整眼镜的时候,林子川就注意到了那道疤。不是手术疤痕,是刀伤——刀刃是从下往上划的,方向说明袭击者是正面面对教授,用的是反手握刀。这种人通常不是职业杀手,是情绪激动的人,而且和教授关系很近,因为伤口的位置在手腕内侧,那是致命位置,但袭击者没有继续攻击,说明他犹豫了。
教授发现林子川在看他的袖口,把右手放回了桌上,把左手藏在了下面。
“顾长明,你在怕什么?”林子川突然开口。
教授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我没有怕。”
“你在怕。你说话的时候,声带的基频比昨天高了五赫兹,说明你紧张了。你的呼吸间隔比昨天短了零点三秒,说明你在控制呼吸。你不停地调整坐姿,虽然幅度很小,但你从没有停止过——你进来的时候坐在椅子的正中央,现在偏了大约两厘米,往左。你是被矫正过的左撇子,你的本能会让你往左倾,但你的后天训练让你往右。你在和自己打架。”
教授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没有动,没有颤抖,没有任何异常。但林子川知道,在那双手停止动作之前的那零点几秒里,它们背叛了它们的主人。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说服我。”林子川的身体前倾,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你是为了寻求解脱。你做了很多年的‘观察者’,看了很多人的痛苦,设计了很多人的人生。你累了。你想出来,但你不知道怎么出来。你来找我,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能让你相信——你还有救的人。”
教授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是神经末梢的自主反应,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停止了振动之后留下的余音。他看着林子川,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那种惯常的、掌控一切的光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本质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无处可藏的赤裸。
“林子川。”教授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要淹没在空调的嗡嗡声里,“你比你父亲更敏锐。难怪他们那么想得到你。”
“谁?”“观测者?还是‘建筑师’?”
教授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胸膛在起伏,但幅度很平缓,像一个人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林子川没有催促,他等。等了大约一分钟,教授睁开了眼睛,目光比之前柔和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你母亲的事,我只知道一部分。她在火场被救出来之后,被人转移到了别的地方。那个人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
“谁?”
“我不能说。不是因为我怕他,是因为你需要自己找到他。”教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找到他之后,所有的答案都会在你面前展开。你父亲死的真相,你母亲消失的原因,‘观测者’的目的,你自己的身份——你在这个棋盘上的位置。所有这些,你都会知道。”
“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你。”教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释然又像是遗憾的表情,“我想亲眼看看,一个人在被拆穿了所有伪装之后,还能不能站起来。我不是在试探你,我是在验证。”
“验证什么?”
“验证人性。”教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煽情,像一个科学家在汇报实验结果,“我研究了一辈子人的行为,设计了上百个实验,观察了几千个人的反应。我见过人在极端压力下崩溃,也见过人在绝望中找到力量。你是我的最后一个实验对象。你的反应,将决定我这一生的结论。”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阳光被云层挡住了,但光还是透过来了,不刺眼,但是暖的。
“顾长明,你的实验结束了。”林子川没有回头,“结论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再用‘实验’这个词来包装你的罪行。那些人不是小白鼠,他们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生活。你把他们当成数据,但数据不会痛,人会。”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教授没有说话,林子川也没有。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和昨天那个LED灯的声音不同——昨天的声音是尖锐的,让人头疼的;今天的声音是憨厚的,像老式收音机里的背景噪音。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教授。那个坐在铁椅子上的男人,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他不知道那泪光是因为悔恨,还是因为被看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不管是因为什么,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人终于坐在了审讯室里,而不是站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看着别人在舞台上挣扎。
林子川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了录音笔。“顾长明,从你第一次参与策划犯罪开始说起。时间、地点、人物、手法,不准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