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换过之后,教授沉默了很久。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日光灯的白光均匀地落在他脸上,把那副银框眼镜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林子川没有催他。他知道教授在整理自己的叙事——一个讲了无数遍的故事,每一次讲都会微调,但框架不变。就像一个熟练的工匠在打磨同一件器物,每一次下刀都精准,但每一次的力道都不一样。林子川在等他露出那个“不一样”的地方。
教授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林子川身后的白墙上。那不是在看墙,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但从未真正离开的地方。
“三年前的‘心碎者案’,你想听吗?”教授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林子川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他把录音笔的麦克风往教授的方向拨了一点,动作很慢,像在给一个即将开始的演奏调音。
“第一起,城南出租屋,死者叫刘晓曼,二十一岁,大学生。凶手从背后用绳索勒死了她,然后把她的尸体摆成跪姿,面朝窗户。窗户外面是省城最高的那栋电视塔,塔顶的灯是红色的。他让她看着那盏灯。”
这些细节,从未公开。林子川知道,因为在媒体铺天盖地报道“心碎者案”的时候,省厅统一了口径——所有关于尸体姿态和现场布置的信息一律不对外披露。媒体只知道是连环杀人案,只知道凶手手法残忍,但不知道尸体怎么摆的,不知道面朝哪个方向,不知道窗外是什么。教授说出了这些,意味着他真的在现场,或者有人告诉他了。
“第二起,城东老旧小区,一楼,死者叫赵雅茹,二十四岁,公司职员。凶手用同样的手法勒死了她,然后把她的身体摆成仰卧,四肢摊开,掌心朝上。他在她左手心里放了一朵白色的雏菊。”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那朵雏菊,当年的专案组内部讨论了很多次。有人说是忏悔,有人说是嘲弄,有人说是凶手的签名。没有人能确定。但教授知道。
“第三起,城北公园的废弃小屋,死者叫钱小慧,十九岁,超市收银员。这次他没有勒死她,是用塑料袋套头,窒息。他把她的身体摆成蜷缩的姿势,像婴儿在子宫里。然后他在她的后背上写了一个字——‘净’。”
林子川的呼吸停了一拍。那个“净”字,是用刀尖刻的,不深,刚好划破表皮,渗出一点血,干了之后变成一个暗红色的、歪歪扭扭的字。当年的法医说,凶手的字写得很差,像是很少写字的人,但笔画很用力,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这些从未见报,从未在任何公开渠道出现过。
教授看着林子川的脸,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攥紧的拳头,又移回去。
“你不想知道最后一个受害者死前说了什么吗?”教授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确定。
林子川没有接话。
“她说:‘你为什么要杀我?’”教授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背了很多遍的台词,“凶手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塑料袋套在她头上,扎紧了袋口。她挣扎了大约两分钟,然后不动了。”
林子川的拳头在桌面下松开了,又攥紧。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教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那不是得意,是一种“终于等到这个问题了”的满足。
“我说过,我就在现场。我在对面楼上,用望远镜看。我看着他杀人,也看着你失败。”教授说“失败”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嘲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子川的手从桌上抬了起来,又放下去。他强迫自己冷静,把愤怒压下去,压到很深的地方,让它变成燃料而不是火焰。
“你为什么不阻止?”
教授靠在椅背上,两手的拇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我不是警察,我只是观察者。我要看的是人性,不是正义。谁赢谁输,谁活谁死,对我来说都是数据。正义?那是你们职业的人需要关心的,不是我的。”
林子川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教授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在日光灯的光线下有些发亮。他在找焦距——人在回忆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时,眼睛会有焦点,因为他们在“看”那个画面,那个画面的位置是固定的,所以眼球的转动和焦点的调节有规律可循。人在虚构的时候,眼球的运动会更随意,因为虚构的画面不固定,像梦境一样流动。
“凶手用的香水是‘午夜飞行’。”教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那是娇兰出的一款老香水,二几年出的,现在已经停产了。你闻过吗?前调是橙花和橘子,中调是茉莉和玫瑰,后调是檀香和香草。前调清新,中调馥郁,后调温暖。像一个女人的一生,从少女到母亲到祖母。”
林子川盯着他的眼睛。焦距在变,从近到远,从远到近,像一台正在自动对焦的相机。但焦距变化的方向不对——他不是在看一个固定的画面,是在脑子里切换不同的画面。他在拼凑,不是在回忆。
“那是我送他的。我想知道,一个杀手用了我送的香水,会不会杀得更优雅。”教授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上扬的角度比刚才大了零点几度。
林子川把手从桌上移开,放到膝盖上。他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愤怒冲断思路。
“你就是帮凶。”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只是实验者。每个人都有选择,他选择了杀人,我选择了观察。我们互不相欠。”教授的语气依然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林子川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教授刚才描述的每一个场景重新过了一遍。画面很清晰,细节很丰富,但有一个问题——所有的细节都是平面的。教授描述了尸体怎么摆的、面朝哪个方向、手心里有什么、后背上写了什么,但他没有描述任何从“对面楼上”才能看到的东西。比如,他说“对面楼上”观察了全过程。如果他在对面楼上,他应该能看到警察是什么时候到的,警戒线在什么位置,勘查灯打在哪个方向,林子川站在哪里。这些细节,他一个都没说。他只说了那些从新闻报道和内部卷宗里能拼凑出来的东西。那些看不到的东西,他一个字都没提。
林子川睁开眼睛。
“顾长明,你撒谎。你不在现场。”
教授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像钟表的秒针跳了一格。
“你是事后听人说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观察者’。他用望远镜看,把细节告诉了你。但你描述的角度不对——对面楼上根本看不到那个抛尸点。因为那栋楼和废弃小屋之间,有一棵三十年的老槐树。树冠挡住了视线。当年我们勘查的时候,刑警队长站在对面楼顶骂了一句娘,说‘早知道这里有棵树,就不爬那么高了’。这句话卷宗里没有。但你也不知道。因为你不在那里。”
审讯室的灯管嗡嗡响了一声。教授看着林子川,看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很多,不再是试探性的微笑,而是一种更坦然的、被人猜中了谜底之后的,几乎是欣赏的笑。
“厉害。”他说,“我是听人说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观察者’。他叫——”
教授停了一下,看着林子川的眼睛。
“他叫严正。原省厅督察处副处长。”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严正,又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呢?他现在在哪?”林子川的声音有些沙哑。
“死了。”教授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死了,在我来之前就死了。所以我说过,你们追的‘归零者’,不是我。”
审讯室里的白光均匀地照在两个人身上。林子川看着教授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不再让他觉得危险了。因为他知道教授已经放弃了伪装。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救赎,是为了看看这个被他观察了这么多年的人,到底能不能走到他面前。
“严正的尸体在哪?”林子川问。
“你会找到的。”教授说,“但不是今天。今天你先消化完这些。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你们想要的所有答案。”
门开了,王磊探进头来。林子川站起来,把录音笔收进口袋,走出了审讯室。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用微弱的信号求救。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已经天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雾中晕开,像一层薄薄的水彩。
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站在那个废弃小屋的门口,看着里面的血迹一点点地被化学试剂显影。他不知道在对面楼上,有一个人在用望远镜看他。那个人不是观察罪犯,是在观察他。观察他会不会失败,观察他会不会崩溃,观察他是不是一个合格的“作品”。他不是教授的“作品”,也不是任何人的“作品”。他是他自己,他只是还没有找到自己是谁。但快了。路越来越窄,但尽头的光越来越亮。
他转过身,走回了审讯室。教授还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林子川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录音笔重新打开,麦克风对准了他。
“顾长明,从头开始说。不要漏,不要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