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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教授的自白

心猎:侧写师的追凶之路 云中龙 2799 2026-04-28 23:37:11

审讯室的灯没有再换回来。两根老式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不刺眼,不闪烁,像医院走廊里那种让人安心的照明。教授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铐子反着光。他没有再整理衣领,没有再摆正水杯,甚至没有再看那瓶矿泉水一眼。他的手指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个迟到了很久的约定终于要兑现了。

“你刚才说,那本日记的第一页写着我父亲的名字。”林子川把录音笔往教授的方向推了推,“在那之前,我想听你讲你自己。你是怎样变成‘教授’的?”

教授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是浅灰色的,有几道划痕,其中一道最长,从左下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个被截断的箭头。他的目光沿着那道划痕移动,像是在走一条很久没有走过的路。

“我本名顾长明,你应该已经查到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教室里讲课,“我是国内最早一批研究行为心理学的博士。九三年毕业,留校任教,九八年升副教授。我的研究方向是‘人在极端环境下的决策与行为模式’。说人话就是——我想知道,人在面对生死、诱惑、恐惧的时候,会做什么选择。这个方向在当时很前沿,也很敏感。学校给了我一个实验室,批了经费,我找了一批志愿者做实验。”

“什么实验?”

“模拟囚徒困境的变种。两个人被关在不同的房间里,看不到对方,只能通过电脑屏幕交流。每个人面前有两个按钮,一个合作,一个背叛。如果两人都选合作,各得十分;都选背叛,各得零分;一人背叛一人合作,背叛者得二十分,合作者得负十分。规则很简单,但我在里面加了一个变量——分数会转化成真实的电击。分数越低,电击越强。不是模拟的,是真的电击。”

林子川的眉头皱了一下。“志愿者知道有电击吗?”

“学校因此开除了你?”

“开除了。吊销了教师资格,永久禁止从事与心理学相关的实验工作。”教授的声音终于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不是悔恨,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学术圈容不下我,企业界也不需要一个有‘污点’的心理学家。我失业了,离婚了,女儿跟了前妻。我搬到了一个地下室,每天研究网上的公开数据,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活着。”

“后来呢?”

“后来有人找到了我。”教授抬起头,看着林子川的眼睛,“他说他叫‘观测者’,说他在找一个能理解‘人性本质’的人。他看了我那篇被撤稿的论文——就是关于那场实验的理论部分。他说,我的研究方向是对的,只是方法不够精致。他可以给我一个更大的实验室,更多的样本,更精确的数据。”

“所以你加入了他们。”

“我加入了。”教授没有犹豫,“那时候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不是走投无路,是看不见其他的路。‘观测者’给了我一扇窗,我从那扇窗里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林子川把录音笔的麦克风对准了教授。“他们是什么组织?怎么运作?”

“‘观测者’不是组织,是理念。”教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纠正一个学生的概念错误,“没有固定的成员名单,没有办公室,没有章程。它是一张网,每个人都是一个节点。节点之间不需要认识,不需要见面,只需要认同同一个理念。理念很简单——人性是可以被观察、被预测、被引导的。我们不做杀手,不做帮凶,不做任何违法的事。我们只是——园丁。在社会的土壤里播下种子,看哪些会长成罪恶,哪些会开出善花。”

“种子?什么种子?”林子川的声音压得很低。

“比如,给一个孤独的人匿名寄一本关于杀手的小说。比如,给一个愤怒的人推送一段暴力视频。比如,给一个绝望的人一个自杀的‘榜样’。我们不强迫,不命令,不威胁。选择在他们自己。我们只是提供了一种‘可能性’。”

林子川的拳头在桌面下攥紧了。“你这是在诱导犯罪。”

“犯罪本来就在那里。”教授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我们,那些人也会杀人,只是时间早晚。我们只是让它发生得更‘自然’,更符合他们的本性。你知道赵大海吗?那个保险员。他杀那些老人,不是因为我们在论坛上说了几句‘你做得对’。他杀人的种子,在他母亲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天就种下了。我们只是在那颗种子上浇了一点水。”

“齐大勇呢?那个货车司机。”

“他别车害死了一家三口的那天,那颗种子就发了芽。我们没有让那一家三口复活,也没有让齐大勇去死。我们只是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有人理解你。这有错吗?”教授看着林子川,目光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秦刚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他大步走进来,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响声。他走到教授面前,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几乎是在吼。

“顾长明,你别在这里宣扬你那套歪理!诱导犯罪就是犯罪,别给自己贴什么‘园丁’的标签!”

教授没有躲闪。他看着秦刚的脸,目光从他愤怒的眉眼下移,移到了他的嘴角、他的下巴、他领口微微敞开的地方。那个目光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读一本打开的书。

“秦处长,你当年也接受过我们的‘观察’,不是吗?”教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儿子那场车祸,真的是意外吗?还是因为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秦刚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气声。

“你儿子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个月,醒来后半边身子不能动。你找遍了全国的专家,没有人能让他重新站起来。你求过省厅的领导,求过医院的院长,求过老天爷——没有人帮你。”教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知道谁帮了你吗?那个肇事司机。他在拘留所里‘意外’死了,民事赔偿不了了之,你儿子的后续治疗费用全是你自己掏的。你恨那个司机,恨这个系统,恨所有袖手旁观的人。”

秦刚后退了一步,撞在了墙上。他的后背靠着墙壁,慢慢滑了下去,蹲在了角落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在抖。林子川从来没有见过秦刚这个样子。这个永远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说话阴阳怪气的督察主任,此刻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架的人,缩在墙角,连呼吸都变得破碎。

教授转过头,看着林子川。“每个人都有软肋。秦刚的软肋是他儿子。我的软肋,是我女儿。”

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隙。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性的哽咽,是一种真实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东西。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但他没有哭。他忍住了。

“我女儿叫顾念。她十八岁那年,被一个强奸犯拖进了公园的灌木丛。那个人在她脸上划了三刀,因为她反抗。她报了警,做了笔录,指认了凶手。但凶手有四个证人证明他当时不在现场——那四个证人是他的朋友,每个人都做了伪证。证据不足,案子撤了。凶手被释放的那天,我女儿从医院的楼上跳了下去。她死的时候,脸上还缠着绷带,那三刀还没拆线。”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林子川看着教授,他第一次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一种不属于“观察者”的东西——不是悔恨,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掏空之后剩下的、干涸的、没有颜色的悲伤。

他看着林子川,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计算,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坦诚。“你猜谁做的?”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想替教授说出来。

“我做的。”教授替他说了,“我用了我所有的心理学知识,设计了一个让他‘自然’死亡的方案。没有人怀疑,没有案发,没有凶手。一个完美的、没有痕迹的谋杀。那一刻我才明白,‘观测者’说的是对的——这个世界不需要更多的警察,需要更多能设计‘完美’的人。”

林子川坐在椅子上,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看着教授那张苍白的、消瘦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每一条都记录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他不恨这个人——不是因为他宽恕了他,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恨和爱一样,都需要用力气。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顾长明,你说完了吗?”林子川的声音有些哑。

教授点了点头。

“那现在带我们去找那本日记。”林子川站起来,对着单面镜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王磊从隔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袋子里是那枚刻着扫帚的硬币。他没有看教授,只是把这枚硬币放在桌上,退到了一边。

教授看着那枚硬币,看着那根扫帚的图案。

“老钟的。”教授说。

“他已经判了。”林子川说,“你的审判还没开始。”

教授站起来,手腕上的铐子叮当响了一声。他看着林子川,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之后的表情。“带路吧,林警官。日记在我老家,二十年没回去了。不知道房子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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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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