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进行到第三天,教授的状态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他不再整理衣领,不再摆正水杯,甚至不再刻意保持那种端坐的、雕塑般的姿态。他靠在椅背上,手腕上的铐子松松地搭着,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条裂缝上,像在数那上面的纹路。林子川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只是动了动嘴唇。
“你来了。坐。”
“最核心的一层呢?”
“牧羊人。”教授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他们不叫自己牧羊人,那是外面的人给他们起的名字。他们叫自己‘归零者’。归零,不是清零的意思,是回归原点。他们认为,人类社会的道德和法律都是后天建构的枷锁,真正的‘人性’在原始状态——没有善恶,只有本能。他们的任务就是拆除这些枷锁,让人回到本能的状态。”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归零者是谁?”
“没有人知道。”教授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他从不露面,只通过加密信息下达指令。我曾经花了三年时间试图追踪他的身份,追到一条线——他的IP地址曾经过一台位于省公安厅内部的服务器。但那台服务器是公共的,几百个人都能访问。线索断了。”
“有人说是警察,有人说是法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我不知道。”教授抬起头,看着林子川,“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他认识你父亲。而且你父亲也认识他。他们可能是同事,可能是朋友,可能是敌人。我不知道,那本日记里可能会有答案。”
林子川把“归零者”三个字写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我母亲呢?她和归零者什么关系?”
教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林子川已经注意到了——每次提到关键信息,他的手指就会动,像在打摩斯密码。
“你母亲是组织的早期成员。”教授的声音低了一些,“代号‘圣母’。她在九十年代初期就加入了,比我还早。她是‘园丁’之一,负责在基层社区进行‘行为研究’。但她后来退出了,因为她不认同归零者的理念。”
“什么理念?”
“她认为人的行为可以被引导,但不应该被操控。归零者想要的是完全的、绝对的控制。你母亲接受不了,所以她在一次执行任务之后,彻底脱离了组织。”教授顿了一下,“归零者在找她。找了二十年。”
林子川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像鼓。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她还活着?”
“活着。”教授的语气很确定,“至少半年前还活着。有人在南方某省的乡下见过一个女人,年纪、相貌、气质都符合描述。但等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不是逃跑,是提前预判了我的路线。她很聪明,比你聪明,比你父亲聪明,比我聪明。”
林子川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来这里不是自首,是来告诉我这些?”
教授笑了。那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挑衅,不是计算,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之后的释然。
审讯室的门被猛然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秦刚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几乎不认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领口大敞,头发乱得像鸟窝,完全不像平时那个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的督察主任。
“顾长明,你说够了没有!”秦刚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教授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停留在林子川身上。“秦处长,你这么激动,是因为怕我说出你的秘密吗?”
秦刚冲了过来。林子川站起来想拦,但秦刚的动作太快了,他一把揪住教授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撞在墙上。教授的背脊撞在水泥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手铐刮过墙面,留下几道白色的划痕。
“你儿子的事,我不说,但你自己心里清楚。”教授的声音因为脖子被勒住而变得有些尖细,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那场车祸不是意外,也不是因为你得罪了谁。是你儿子自己——他不想活了,你知道吗?他厌倦了你对他的控制,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把他往死路上推。你是他父亲,但你比那个肇事司机更早杀了他。”
秦刚的手猛地收紧。教授的脚尖离了地,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他的手铐叮当作响,但他没有挣扎,嘴角甚至还在上扬。
林子川从侧面抱住秦刚的腰,往后拽。秦刚的力气大得吓人,平时那个文绉绉的督察主任像是换了个人,肌肉紧绷,青筋暴起,整个人变成了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林子川一个人拉不动,他喊了一声“王磊”,王磊从单面镜后面冲进来,两个人合力才把秦刚的手从教授的衣领上掰开。
秦刚被推到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的光已经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垮之后的空洞。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发抖,指甲缝里嵌着教授衣服上的纤维,还有一丝血迹——不知道是教授的,还是他自己的。
“看到了吗?”教授抬起头,看着林子川,“人性就是这样。他平时多正直,多讲程序,多维护正义。现在呢?他恨不得杀了我。你们维护的正义,就是这么脆弱。一层皮而已,下面全是血和肉。”
秦刚蹲在墙角,把脸埋在双手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王磊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退出去。林子川站在两个人中间,左边是背对着他的秦刚,右边是坐在地上、嘴角带血的教授。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响着,白色的光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不同的方向,没有一条是重合的。
林子川走到秦刚面前,蹲下来,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秦主任,你先回去。剩下的我来处理。”
秦刚没有动。大约过了十秒,他慢慢站起来,脚步踉跄地走向门口。经过教授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声。教授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背上的那摊血。
门关上了。审讯室里只剩下林子川和教授。
“你故意的。”林子川的声音很平,“你知道他会进来,知道他会动手。你故意说那些话激他。”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教授的声音很轻,“你们警察不是神,你们都是人。会犯错,会失控,会崩溃。你父亲是这样,秦刚是这样,你——也会是这样。”
“也许。”林子川没有否认,“但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会因为看到了自己的脆弱,就放弃做一个好人。”
林子川没有接话。他按下录音笔的暂停键,站起来,走到门口。他转过身,看着教授。
“明天,带我们去找日记。”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无声的信号。林子川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口袋里那枚刻着扫帚的硬币硌着他的大腿,冰冷的金属边缘透过裤子的布料,在他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他不知道明天日记里会写什么,不知道母亲在哪,不知道归零者是谁。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这条路他必须走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他已经走到了这里。身后没有退路,前面没有灯火,但他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