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结束后,按程序,教授应该被立即转移到城郊的看守所。林子川本可以不跟车,但他决定亲自押送。不是不放心,是想在路上再和教授聊聊——也许在离开审讯室那个封闭的环境后,在流动的车厢里,在公路两旁不断后退的风景中,他会愿意多说一些关于母亲的事。
王磊同行,负责记录。三个人坐在押解车的后厢里,教授被铐在座椅上,林子川坐在他对面,王磊坐在侧边,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前后各有一辆特警车护卫,车队驶出城区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
郊区公路上的路灯很少,大多是隔很远才有一盏,灯光昏黄,照着路面上斑驳的白线。押解车行驶在中间车道,车速不快,司机是老张,开了二十年警车,技术很稳。林子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想秦刚的事,在想严正的事,在想白板上那个还没有填上的问号。
“林警官。”教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有人不想让我活到明天。”
林子川睁开眼睛。教授看着他,嘴角带着那种他越来越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手铐在座椅扶手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但教授的身体没有任何紧张的反应——他的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变快,瞳孔没有放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
“什么意思?”林子川问。
“我供出了太多内幕。”教授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车窗外漆黑的田野上,“组织的结构、归零者、严正、邵明山、老钟——每一句话,都够让我死十次。他们不会让我活着进看守所的。”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教授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
林子川的身体前倾,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你知道他们会来,还配合我们?你早就想好了?”
教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窗外,看着那些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的、模糊的树影。
“我在等。”教授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合适的观众。”
话音刚落,一声枪响撕裂了夜空。
那不是普通的手枪声,是一种更沉闷的、更重的、像是有人在远处用铁锤砸了一口大钟的声音。押解车的车身猛地一震,方向失控,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林子川的身体被惯性甩向一侧,肩膀撞在车厢壁上,疼得他咬了牙。王磊的笔记本电脑从膝盖上滑了出去,摔在地上,屏幕灭了。
“爆胎!左后轮!”司机老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但他的技术确实过硬——他死死握住方向盘,点刹了几次,车在滑行了将近五十米后,撞向了路边的护栏。金属与金属的摩擦声刺耳得像尖叫,护栏被撞弯了,但车停住了。
林子川从座椅上爬起来,拉开车厢的侧门。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前后特警车的警灯在闪烁,红蓝交替的光在公路上投下诡异的影子。前车的特警已经下车了,四个人蹲在车头后面,枪口指向右侧的黑暗。后车的特警在左侧形成了防线,有人在喊“掩护掩护”,有人在喊“伤者伤者”。
第二声枪响了。
这次不是打轮胎,是打人。前车的一个特警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大腿上血如泉涌。他的同伴拖着他往车后面撤,地面上的血在警灯的光芒下呈现出一片暗黑色的轨迹。
林子川蹲在押解车后面,把教授从车厢里拽了出来。教授的手铐还没有解开,他踉跄了一下,撞在林子川身上,但他没有慌。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黑暗,像是在判断枪手的位置。
“林警官,没用的。”教授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枪声和喊叫声淹没,“他们带了狙击枪。这个距离,你挡不住。”
林子川把他按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前面。“闭嘴。”
教授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混乱的现场中,林子川听得清清楚楚。不是苦笑,不是嘲讽,是一种释然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带着某种解脱意味的笑。他的手从铐着的手腕下面伸过来,把一样东西塞进了林子川的外套口袋。
林子川低头,看到教授的手指间夹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纸是白色的,边角有些皱了,像是被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拿着。”教授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子川能听见,“我死后你会需要。”
林子川接过纸条,来不及打开看。
教授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教授是怎么做到的——手还铐着,身边是呼啸的子弹,头顶是漆黑的夜空,面前是随时可能夺命的狙击手。但他站了起来,像一株在暴风雨中终于挺直了腰的草。林子川伸手去拉他,他的手从林子川的手指间滑开了。
“趴下!”林子川喊。
教授没有趴下。他迎着枪声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稳,像是在舞台上走位。手铐在身前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他的背影在警灯的光芒中被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像一个变形的十字架。
第三声枪响了。
林子川冲了过去。
他接住了教授——不,他没有接住,他只是赶在教授的身体落地之前蹲了下来,让教授的头靠在了他的手臂上。血从教授的胸口涌出来,浸透了他的衬衫,浸透了林子川的外套,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
教授的眼睛还睁着。他看着林子川,嘴角的那个弧度还在。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在下巴上汇成一条细细的线,滴在林子川的手背上。
“我说过……”教授的声音含混,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下次见面……就是另一个身份……现在……我是死人了……”
林子川的手按在教授的胸口,试图压住那个不断涌血的洞口。但他知道没有用。那颗子弹穿过了心脏,血不是从血管里流出来的,是从一个被打碎了的器官里涌出来的。他的手上全是血,白衬衫变成了红衬衫,红得发黑,黑得像墨水。
“你不是说还有日记吗?”林子川的声音沙哑,“你不是说要带我们去找吗?”
教授的嘴唇在动。林子川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了最后几个字,含混的、几乎听不清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声音。
“日记……是真的……去找……别停……”
他的眼睛闭上了。嘴角的那个弧度还在,但笑容的底色变了——从那一侧嘴角的肌肉松弛来看,那不是笑,是肌肉在死亡后的自然收缩。他死了。林子川抱着他,跪在公路上,膝盖压着碎玻璃和石子,疼,但他感觉不到。
林子川接过硬币。上面的血还没有干,摸上去滑腻腻的。他把硬币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金属的边缘嵌进掌心的皮肉里,疼,但他没有松开。
那张纸条还在他的口袋里。他掏出来,展开。纸被血浸湿了,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但中间那行字还能看清——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笔画很稳,没有颤抖,像是写的人在手起笔落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每一个字。
“游戏才刚刚开始。”
林子川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雨水落下来了——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密的、绵延的、像是永远不会停的细雨。雨丝打在教授的脸上,把他嘴角的血迹冲淡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像他在哭。但教授不会哭了,他这辈子大概都没有哭过。
救护车到了。急救人员把教授抬上担架,盖上了白布。白布很快就被血和雨水浸透了,贴在教授的身体上,勾勒出他消瘦的轮廓。担架被抬上车,车门关上了。警灯还在闪,红蓝交替的光在雨幕中折射出奇异的光晕,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信号。
林子川站在公路边上,手里攥着那枚刻着园丁的硬币。雨水顺着头顶往下淌,流进了领口,冰凉地贴着后背。王磊走过来,把一件雨衣披在他身上,他没有穿。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在欢笑、在哭泣。他不知道那盏灯下面藏着下一个“园丁”,不知道那扇窗户后面坐着下一位“教授”,不知道那栋楼里有没有一个叫“归零者”的人在看着这一切发生。
林子川把硬币放进口袋,把纸条贴在胸口,隔着外套,感觉着那张被血浸透的纸贴在自己皮肤上的温度。不凉了,也许是被体温捂热了,也许是他的身体正在变得和它一样冷。
“走吧。”他对王磊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明灭不定的灯火,喃喃道:“那就开始吧。”
没有人听见。雨太大了,风也太大了。他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