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71章 暗处的眼睛

心猎:侧写师的追凶之路 云中龙 3815 2026-04-28 23:37:11

苏婉找的这间公寓在校外一条老巷子的最深处。六层楼的红砖建筑,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像一张长了癣的脸。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灵敏度很差,要跺两下脚才会亮,亮了不到十秒就灭,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着睁开眼睛又疲惫地闭上。林子川住在四楼,窗户朝北,看不到城市的繁华,只能看到对面那栋同样斑驳的居民楼和楼与楼之间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天井。天井底部长满了青苔,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像是永远晾不干的衣服的味道。

苏婉用了两天时间把屋子收拾出来。她换了床单,是浅灰色的,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标签还没撕。她买了新的毛巾和牙刷,在桌上放了一盏台灯和一盆绿萝。绿萝的叶子有些发黄,她说是在花店打折的时候买的,“养养就好了”。她把台灯的灯泡换成了暖黄色的,说这样不伤眼睛。林子川没有告诉她这间屋子可能住不了多久,因为那些人不会让他安静地待在这里。他们花了钱,雇了人,不会因为换了一间公寓就罢手。

“老师,你打算怎么办?”苏婉把最后一件东西——一个保温杯——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圈有些发青,显然这几天没睡好。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额前,她没有去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打包行李时被纸箱边缘勒的。

林子川坐在那把从旧货市场买的藤椅上,椅子有些歪,坐上去会微微往左斜。他没有换,因为歪的方向对着窗户,刚好能看到楼下巷口的动静。他没有开台灯,房间里只靠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照明,橘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面斑驳的墙上。

“既然他们想看我崩溃,我就崩溃给他们看。”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苏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均匀,食指和中指的间隔比中指和无名指的间隔长了零点几秒。那不是紧张,是在计算什么——他在脑子里推演一个计划,每一步都在验证。

“你是说——”

“我什么都不说。”林子川打断了她,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苏婉脸上,“我什么都不做。我就在这里待着,吃饭,睡觉,看书,发呆。他们花那么多钱雇人盯着我,不就是想看我慌吗?我不慌。我比他们想象的有耐心。”

苏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子川的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夜色里,她把话咽了回去。她走到窗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拉上了窗帘。不是怕被人看到,是怕林子川看到对面楼顶那些可能会出现的、不该出现的东西——一个长焦镜头的反光,一个不该在那里的人影,一辆熄了火但没熄人气的车。她不知道对面有没有这些东西,但她不想让林子川去找。他需要休息。

王磊的加密电话在晚上十点整打来。林子川接起来的时候,听到王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不是破了大案的那种兴奋,是终于在一个死胡同里找到了一扇暗门的那种兴奋。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二十,每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扬。

“林老师,跟踪你的人查到了。”王磊那边有键盘敲击的背景音,噼里啪啦的,像夏天的急雨打在铁皮屋顶上。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没有停,一边说一边还在敲。“赵大勇,三十八岁,退役兵,在部队干了十二年,转业后做过保安、物流、物业,三年前考了私家侦探证,现在自己接活。他在圈子里的口碑不错,守规矩,不乱来。”

“谁雇的他?”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问得很紧。

“一个叫乔琳的法律博主。”王磊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键盘声停了一下,像是手指在某个键上悬住了。“她在几个平台上都有账号,粉丝加起来不到十万,不算大V,但在法律圈子里有点名气。上个月她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侧写师的另一面:谁在为失败者代言?》。文章里把你描写成一个为了出名不惜制造冤案的警察,引用了一些‘内部人士’的爆料。”

林子川没有看过那篇文章,但他在停职通知下来之前就听人提过。李勇提起的时候骂了一句脏话,说“这种人也配叫法律博主”。文章下面的评论区吵得很厉害,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在刷“警察都是好人”,有人在刷“警察都是坏人”。那些评论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什么料都有,但没有一条能填饱肚子。

“乔琳的银行流水我查了。”王磊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怕被什么人听到,“上个月有一笔五十万的汇款,从境外的账户打进来的,走的是三层转账。我追到了第二层,发现是一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在香港,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陈永昌的人。陈永昌是谁?我查了,他和顾长风有过交集——三年前,顾长风的一家公司曾经和陈永昌的公司有过业务往来,金额不大,但备注栏写着‘咨询服务费’。咨询服务什么?没人知道。”

林子川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停了下来,像时钟的摆锤突然被按住了。“顾长风。牧羊人。”

“对。”王磊的声音更低了,“那五十万进了乔琳的账户之后,她立刻转了二十万给赵大勇,备注是‘咨询费’。二十万,盯一个人,盯一个月——这个价格不算高,但也不算低。赵大勇接这个活,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在帮谁干。他可能以为乔琳只是个有钱的法律博主,想挖警察的黑料博流量。他不知道这钱的源头是顾长风。”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窗帘布的边缘有些毛糙,蹭在他手背上痒痒的。楼下巷口的路灯下,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火,尾灯亮着,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透过那层薄薄的尾气和路灯昏黄的光晕,他看到驾驶座上有一个人的轮廓——肩膀宽,脖子粗,坐姿很直,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木桩。那个人没有看手机,没有听广播,就那样坐着,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像在等一个永远不确定什么时候会来的信号。

“他现在就在楼下。”林子川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那个人。

林子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的肌肉反应。一个有优惠券都要用的人,为了二十万块钱愿意蹲在一个陌生人的楼下。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仇恨,只是为了钱。但正是这样的人,反而比那些为了理念杀人的人更容易沟通——因为他们还活在现实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还会在周末带儿子去海洋馆。

“退役军人的纪律性。有责任感,做事有底线,不爱冒险。这种人不是天生的跟踪者,他只是缺钱。”林子川松开窗帘,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窗台的瓷砖很凉,凉意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让人清醒。

“你想见他?”王磊问。

“我要反向侧写他。”林子川的声音很稳,“他的习惯,他的弱点,他的心理防线在哪儿。这种人有荣誉感,只是为钱工作。如果能让他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他可能会反水。不是因为他突然正义感爆棚,是因为他不想被当成傻子。一个在部队待了十二年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当枪使。”

王磊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停了,又响了,又停了。“林老师,你现在是停职状态。你见他,万一出了事——他没有执法权,你也没有。你们两个人面对面,出了冲突,谁都不好收场。”

“我不会跟他起冲突。我不是去找他吵架的,我是去找他聊天的。聊他儿子,聊他的工作,聊他为什么接这个活。”林子川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我现在是‘死人’。没人会在意一个死人做什么。死人不会发声明,不会接受采访,不会在网上跟人吵架。死人唯一的优势是,活人不会防备他。他们觉得我已经被踩下去了,翻不了身了。他们不会想到,一个被踩下去的人还用指甲抠着地面,往前爬。”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不是嘲笑,是一种理解和认同。“行。资料发你手机上。林老师,小心。那个人虽然老实,但毕竟是当兵出身,真动起手来你不一定是对手。”

“我不跟他动手。我跟他动脑子。”

挂了电话,林子川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翻看王磊发来的资料。赵大勇的照片是证件照,方脸,浓眉,嘴唇厚,眼神不凶,甚至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太像退役军人的柔和。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像一个不太会笑但又努力在笑的人。他的跑步路线围着街心公园绕三圈,每圈大约一公里,配速稳定在六分半,不快不慢,像他的人一样——不冒尖,不掉队,在人群里不引人注意。他停车的位置永远在路灯正下方,因为他在一次采访里说过“有光的地方小偷不敢来”。他的车是一辆开了八年的黑色大众,后备箱里常备一箱矿泉水和一把伞,矿泉水是农夫山泉,伞是深蓝色的折叠伞,超市买的,十九块九。

“老师,你还没吃饭呢。”

林子川把手机放下,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有些坨了,但他没有说。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咀嚼的不只是面条,还有那些从王磊发来的资料里挤出来的、关于赵大勇这个人的碎片。一个退役兵,一个私家侦探,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他为了二十万块钱,蹲在别人的楼下,跟踪一个被停职的警察。他不知道自己在帮谁盯着谁,他只知道钱到账了,活干完了,尾款结清,回家吃饭。他是一个好人,只是好人的标准太低了——不偷不抢不骗,就是好人。但他被骗了,被一个他以为值得信任的雇主骗了。他不知道那二十万块钱背后是顾长风,是牧羊人,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组织。

苏婉站在桌子旁边,看着他吃面,没有说话。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手指在里面绞在一起。她注意到林子川的左手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刚才在藤椅上敲的时候稳定了一些。她知道他在想事情,也知道他想的事情不会告诉她——不是不信任,是不想让她卷进来。她已经卷进来了,从他站在学校礼堂的讲台上说“我今天讲一个故事”的那一刻起,她就卷进来了。但她不后悔。

“老师,你需要我做什么?”

“去哪?”

“街心公园。”林子川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放在水池里,打开了水龙头。水声哗哗的,他提高了声音,“去找一个人聊聊。”

苏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林子川洗碗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以前窄了一些,也许是瘦了,也许是衣服穿得少了。她不知道。“那个人危险吗?”

苏婉没有再问。她从林子川的语气里听出了那种她已经很熟悉的、不带任何犹豫的确定。她只是点了点头,开始想自己衣柜里有没有符合条件的旧衣服。她有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穿了两三年了,领口有些松,帽子上的抽绳少了一根。还有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是大学入学时发的,一直没戴过。口罩家里有,是疫情时候囤的,还剩大半包。

林子川回到窗前,把窗帘重新拉开了一条缝。楼下那辆银灰色的轿车还停在那里,尾灯灭了,驾驶座上的黑影还在。他看不清赵大勇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这扇窗户——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望远镜或者长焦镜头的镜头在看。那个人不知道林子川在看他,不知道林子川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他的年龄、他的跑步配速、他停车的位置、他后备箱里那箱矿泉水的牌子、他那把伞的颜色、他儿子的年龄、他老婆在哪上班。这些都是王磊查到的,但林子川需要的不是这些数据。他需要知道的是,一个人在知道自己被骗了之后,会怎么做。

城市的夜色在窗帘的缝隙中缩成了一道窄窄的光带。那些灯火在远处闪动着,像无数只眼睛,睁着,闭着,半睁半闭。林子川不知道其中哪一双眼睛属于顾长风,不知道哪一双属于乔琳,不知道哪一双属于那个还没有露面的“归零者”。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在街心公园那条被梧桐树遮住的跑道上,有一双眼睛会和他的眼睛对视。那一刻,他不是警察,赵大勇不是跟踪者。他们是两个被利用的人,在黑暗中互相辨认。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