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街心公园的梧桐树冠上还挂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林子川到的时候是六点十分,比赵大勇平时的晨练时间早了五分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卫衣外面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夹克,是苏婉从学校仓库找来的,据说是后勤处老师不要的。裤腿卷了两道,露出一截脚踝,脚上踩着一双褪色的老布鞋。他走路的时候刻意把步子放碎了一些,腰微微弯着,看起来像一个六十多岁、身体还硬朗但已经不再挺拔的老头。
六点二十三分,赵大勇出现在公园的东门。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T恤,黑色的运动裤,脚上一双灰白色的跑鞋,鞋带系得很紧。他没有热身,直接开始跑,步幅不大,频率很稳,每一步落地的时候前脚掌先着地,后脚跟轻轻点了一下就抬起来。这是军人的跑法,省力,安静,不容易伤膝盖。林子川用余光看着他跑过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每圈的时间误差不超过五秒,像一台调试精准的机器。
“当兵的吧?”林子川的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沙哑的尾音,“看你跑步的姿势就知道。前脚掌着地,脚跟不沾,这是部队教的。”赵大勇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林子的脸上停了两秒,从上到下,又回到眼睛。那是一双受过训练的、习惯了评估陌生人的眼睛。林子川的伪装起了作用——灰色的头发从帽檐下露出来几缕,那是苏婉用粉笔灰染的,看起来像花白的鬓角。脸上的皱纹靠的是化妆,陈雨婷教过他,用深色的粉底在颧骨下方和眼角画出阴影,人看起来就老了十岁。赵大勇的目光收了回去,他点了一下头。
“我七十年代当过兵,工程兵,在西南修铁路。”林子川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跟一个在公园里偶遇的陌生人聊家常。他没有当过兵,但他研究过赵大勇这类人的心理——他们信任同类,信任那些和他们一样在军营里熬过青春的人。“后来退了,回来干点零活。不累,就是闲不住。”
赵大勇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放松,一种“对方是自己人”的信号。“您老高寿?”林子川摆了摆手,“不算老,才六十三。你呢?”赵大勇把毛巾塞回腰包,拧上保温杯的盖子。“三十八。”林子川笑了一声,那笑声有些干,但听起来很真。“八年的兵,退了二十年了。当兵苦,但那时候的人不觉得苦。你们现在当兵条件好了吧?”赵大勇说:“好多了。伙食、住宿、装备都比以前强。但我刚入伍那会儿,新兵连还是苦。三公里跑不下来不让吃饭,单杠拉不上去不让睡觉。班长拿皮带抽,现在不能这样了。”林子川摇了摇头,“皮带抽,我们那时候也用。打完了还让你感谢他,说打你是为你好。你信吗?”赵大勇沉默了两秒。“后来信了。”
两个人聊了将近二十分钟。从新兵连聊到老连队,从老连队聊到退伍后的生计。赵大勇说他开过货车,干过保安,跑过物流,后来考了私家侦探证。他说“私家侦探”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有些飘,像是这个身份让他觉得不踏实。
“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林子川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赵大勇犹豫了一下。他把毛巾从腰包里掏出来,叠了一下,又塞回去。“做保安。”他说。
林子川知道他在说谎。不是因为他的表情不自然——赵大勇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嘴唇、眉毛、眼神都没有出卖他。但他的手出卖了他——他把毛巾叠好又掏出来,掏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了三次。这是典型的压力反应,人在说谎时需要通过重复的、无意义的手部动作来缓解焦虑。林子川没有戳破。他点了下头,说“保安也不错,稳定,不累”。
聊天结束了。林子川站起来,把报纸夹在腋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赵大勇也站起来,把长椅上的毛巾和保温杯收进腰包,拉好拉链。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从健身区走到公园的主路上。梧桐树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一条条灰色的手臂,从路的一侧伸到另一侧。
林子川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赵大勇也停了,看着他。
“对了。”林子川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跟一个年轻人聊家常的口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最近是不是在盯一个人?住在老巷子那边,四楼,朝北的窗户。那个人我认识,我看着他长大。他是好人,不是坏人。你被利用了。”
林子川没有接他的话。他转过身,走了。步频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赵大勇在看他。那种目光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上,不疼,但让人发痒。林子川忍住了没有去挠。
赵大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夹克的背影穿过梧桐树的阴影,走出公园的东门,消失在人行道的拐角处。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在颧骨上停了一下。那个老头是谁?他为什么知道有人在盯那个公寓?他为什么说那个人是好人?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派来的?
赵大勇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乔律师”的号码。他犹豫了大约五秒,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什么事?”乔琳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工作电话特有的简洁和距离感。没有寒暄,没有“你好”,像在说“有话快说”。
赵大勇站在公园门口,一只脚踩在台阶上,另一只脚踩在下面的水泥地上。他低着声音,像怕被旁边经过的人听到。“乔律师,我想问一下,那个活——你让我盯的那个人,他到底是什么背景?”
“什么意思?”乔琳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刚才在公园,有个人跟我说,说那个人是好人,说我被利用了。”赵大勇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蠢。他不应该跟雇主说这些,但他忍不住。不是因为那个老头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是因为那老头说“我看着他长大”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演戏。那种语气太真了,真到让赵大勇觉得自己的二十万块钱烫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乔琳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一度。“赵大勇,我付你钱是让你盯人,不是让你调查我。做好你的事,钱不会少。别的你不用管。”
电话挂了。赵大勇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站了大约十秒。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看着公园东门外那条空荡荡的人行道。那个老头已经不见了,但他的话还在赵大勇的脑子里转。“你被利用了。”被谁利用?被乔琳?被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匿名雇主?还是被自己?
他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走到健身区的时候,他看到那个老头坐过的长椅上,落了一份报纸。报纸被风吹开了,翻到了社会新闻版。赵大勇走过去,把报纸捡起来,正要扔进垃圾桶,目光扫到了社会版头条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警服的男人,站在记者会的主席台前,表情严肃,目光直视镜头。照片下面有一行标题:《侧写师林子川因审讯不当被停职调查》。
赵大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那个穿警服的男人,和刚才坐在他旁边和他聊天、说“我七十年代当过兵”的老头,是同一个人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老头的眼睛,和这张照片上的眼睛,是一样的。不是形状一样,是里面的光一样。那种光他见过,在部队的时候,在侦察连的老班长眼睛里。那是一种什么都看到了、但什么都不说的、安静的、耐心的光。
他把报纸折好,塞进了自己的腰包,走出了公园。身后的梧桐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林子川的陷阱——如果是,他已经掉进去了。如果不是,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只知道,那二十万块钱,突然变得不那么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