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琳的直播间从晚上八点开始，在线人数从开播时的三十万一路飙升，到九点的时候已经突破了两百万。林子川坐在郊区老屋的藤椅上，面前摆着王磊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苏婉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双手捧着膝盖，眼睛盯着屏幕，瞳孔里映出直播间那些不断滚动的弹幕。
“人民警察的败类”“这种人早该抓起来”“乔姐勇敢”“支持乔姐曝光真相”——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坠，速度太快，看不清每一条的内容，但那些关键词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直播间里的乔琳穿着白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烫成大卷，妆容精致，口红是正红色的，在美颜滤镜的加持下看起来像三十出头的职场精英。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反复练习过的抑扬顿挫，该停的时候停，该重音的时候重音，像在念一篇精心准备的演讲稿。
“有网友问我，为什么要死磕这个案子？”乔琳对着镜头微笑，那个笑容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八颗牙齿，上排六颗，下排两颗。“因为正义不能缺席。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穿什么制服，只要你犯了错，就要接受法律的审判。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
弹幕炸了。“乔姐说得好”“正义女神”“这才是真正的媒体人”——赞美像潮水一样涌来。乔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满足的表情，不是情绪的波动，是精心控制过的、知道自己正在被注视时的那种满足。
苏婉的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一下。“老师，她说的那个‘受害者家属’，是假的吧？”
屏幕上，乔琳的身侧坐着一个中年妇女，穿着朴素的深色衣服，眼睛红肿，嘴唇在抖。她说她儿子在某次案件中失踪，说是林子川办案不力导致的。她没有说具体的名字、时间、地点，只是哭。哭了大约半分钟，乔琳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纸巾上沾着黑色的睫毛膏。
林子川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她的眼泪是真的，但她不是受害者家属。她是雇来的演员。王磊查过了，她叫赵秀英，是省话剧团退休的演员，演了三十年配角，擅长演哭戏。”苏婉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王磊的加密电话打了进来。林子川接起来，扬声器开着，王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林老师，赵大勇刚传来消息。乔琳明天晚上有一场大型直播，准备公布一份‘重磅证据’，据说能彻底坐实你的‘罪行’。他在电话里听到乔琳跟别人说，那份证据是‘铁证’，谁来了都翻不了。”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让你继续盯梢，确保林子川不会突然出现。原话是——‘那个警察已经成了过街老鼠，没人会信他的。’”王磊顿了一下，“林老师，她还不知道你和赵大勇的关系。”
林子川靠回椅背上，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乔琳还在说话，声音从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传出来，被压缩过的音频听起来有些发闷。“明天晚上，我会公布一份从未公开的录音。那是林子川在审讯中威胁嫌疑人的原始录音，里面他亲口说——‘你不认罪，我让你出不了这个门。’”
弹幕又炸了。有人刷“人渣”，有人刷“证据确凿”，有人刷“这种人也配当警察”。林子川看着那些字从屏幕右侧涌出来，又消失在左侧，像流水线上的零件，每一个都长得差不多。
“王磊，能不能提前黑入她的直播系统？不惊动她，只做准备。”
“能。她的直播平台有漏洞，我已经摸到了后台的入口。我可以进去，但不做任何操作。你需要我用的时候，我可以切断她的信号、篡改她的画面、或者——”王磊停了一下，“放你想放的东西。”
“先不要动。”林子川的声音很平，“我要让她在直播中自己暴露。你帮我查乔琳的底细，越深越好。”
挂了电话，林子川让苏婉打开乔琳的百科页面。页面上写着：乔琳，35岁，知名法律博主，曾任某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擅长刑事辩护。下面是一长串荣誉和称号，什么“年度法治人物”“最具影响力的法律自媒体”“正义的代言人”。但页面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字体比上面小了两号，颜色是灰色的——“曾因执业违规被吊销律师执照。”
苏婉把鼠标移到那行小字上。“老师，她三年前被吊销执照了？”
“对。”林子川接过鼠标，点了进去。页面跳转到一个法律文书的扫描件，是省司法厅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上面写着：乔琳在某起案件中，伪造当事人签字，篡改委托协议，被当事人投诉。查证属实，决定吊销律师执照。时间是三年前。“她不是被冤枉的。证据确凿，她自己的签字和当事人的签字都做了笔迹鉴定，不是同一人所写。她不服，上诉了，二审维持原判。”
苏婉盯着屏幕，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一个被吊销执照的律师，现在在网上审判你？她哪来的底气？”
“因为有人给她钱，有人给她流量，有人给她剧本。”林子川把鼠标放下，“她没有底线，但有一个弱点——虚荣。她喜欢被赞美，受不了被人质疑专业能力。如果有人在直播中当场指出她的法律常识错误，她会慌。一慌，就会露出破绽。”
林子川把那部旧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拨了赵大勇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赵大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林警官，乔琳刚才又给我打了电话。她说让你盯紧了，说林子川可能会在明天直播的时候出现闹事。她让你带几个人在公寓周围布控，看到你就拦。”
“你告诉她，林子川已经离开本市了。”
“什么？”
“你就说你今天跟踪他的时候，看到他在长途汽车站上了去外地的班车。你不确定他去了哪，但至少今天不在本市。”林子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明天要直播，最怕的就是我去现场打断她。如果她知道我已经走了，她会放松警惕，在直播里说更多不该说的话。”
赵大勇沉默了两秒。“行，我给她打电话。”
王磊的回复很快：“说。”
“联系一个广告商，匿名出价两百万，买她直播中的一个广告位。要求她现场读一段稿子。”
“什么稿子？”
林子川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回复。他转身回了屋，坐到笔记本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苏婉坐在旁边，看着他在键盘上敲出的那些字，眼睛越睁越大。
“老师，你这是——”
“广告稿。”林子川的手指没有停，“一个不存在的高端品牌，一个不存在的产品，一段我编的品牌故事。故事里会埋一些东西，一些只有内行人才听得出来的东西。”
苏婉读了几行，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在稿子里写了法律术语的错误？如果她读的时候没有发现，就证明她根本不具备法律专业能力？”
“不只是法律术语。”林子川继续打字，“故事的核心理念——‘正义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信念。’这是顾长风在‘观测者’内部说过的话，我没有公开过。但如果乔琳照着读了，观众不会发现问题，但顾长风会看到。他会知道，有人在试探他。”
“他会怎么反应？”
林子川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会让乔琳停手。如果乔琳不听，她会成为弃子。”他按下保存键，把文档发给了王磊。
第二天晚上八点，乔琳的直播准时开始。在线人数比前一天更高，三百万，而且还在涨。林子川坐在老屋的藤椅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上乔琳正在对着镜头微笑，笑容和昨天一模一样，衣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领口别着一枚胸针，是一个天平形状的。
“欢迎来到乔姐的直播间。”她的声音比昨天更高亢了一些，带着一种即将揭晓重磅消息的悬念，“今天，我要给大家看一样东西。一份从未公开的录音，一段让某些人夜不能寐的证据。”
“你不认罪，我让你出不了这个门。”
弹幕炸了。“抓起来！”“人渣！”“这就是我们的警察？”——骂声像山洪一样涌来。林子川听完了那段录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苏婉盯着他，嘴唇发白。
“老师，那是你吗？”
“你能证明吗？”
“能。但我不需要证明。我要她自己在直播里暴露。”林子川掏出手机，给王磊发了一条消息：“可以了。”
“各位，刚才有个惊喜。有品牌方看中了咱们的直播间，出价两百万，买一个广告位。条件很简单——我现场读一段他们的品牌故事。两百万，捐给受害者基金会。”弹幕又开始刷“乔姐牛”“金主爸爸有眼光”。乔琳点开了广告稿，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这是一个关于信念的故事。我们相信，正义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信念。当真相被掩埋，当规则被践踏，只有那些敢于挑战的人，才能找到出口——”她读得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像一个专业的配音演员在录制有声书。但她没有注意到，稿子里的那些法律术语是错的——“举证责任”写成了“取证责任”，“无罪推定”写成了“有罪推定”，“程序正义”写成了“结果正义”。
林子川听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整段稿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乔琳没有发现那些错误。一个被吊销执照的前律师，连最基础的法律术语都分不清。她不是在传播正义，她是在念别人给她的剧本。
她放下稿子，对着镜头笑着说：“今天直播就到这里，明天同一时间，我会公布更多的证据。谢谢大家的支持。”直播结束了。屏幕暗了下来，弹幕还在滚，但速度慢了很多，像一场暴风雨过后的余滴。
苏婉转过头，看着林子川。“老师，她会上钩吗？”
林子川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她已经上钩了。她现在可能还不知道，但顾长风已经看到了。他看到那句‘正义不需要证据’，就知道了。那句话是他亲口说的，只有他的核心圈子里的人才知道。”他顿了顿，“他会以为乔琳背叛了他，或者乔琳被我们控制了。他不会冒险。”
“那乔琳会怎么样？”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杨树林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响着，远处县城的灯火在黑暗中明灭。他不知道顾长风会怎么处置乔琳，但他知道一件事——棋已经走了，不能再退。
手机震了一下。赵大勇发来的消息：“乔琳刚才打电话来，语气不太好。她让我明天不要去盯了，说‘事情有变’。林警官，她是不是发现什么了？”“没有。”林子川回了一条，“她只是害怕了。”
院子里，风停了。杨树林安静下来，连猫头鹰都不叫了。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那脸上的皱纹不是粉笔灰画出来的，是真的。他不知道这场棋还要下多久，但他知道，乔琳只是第一个倒下的兵，棋盘上还有更多的子，等着他一个一个地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