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八分,乔琳的直播间准时开播。在线人数从开播的一百二十万迅速攀升,到八点十分的时候已经突破了三百五十万。美颜滤镜把她的脸磨得像瓷器,嘴唇上的正红色在灯光下反着光,胸针换了一枚,是一支金色的天平,天平的两端各悬着一颗小小的水钻。她对着镜头微笑,那个笑容和前两天一模一样——标准的、经过计算的、知道自己正在被注视的弧度。
“各位晚上好,欢迎来到乔姐的直播间。”她的声音比昨天多了一种底气,像是一个即将亮出底牌的赌徒,“今天,我们会继续揭露那个警察的罪行。昨天我们听了录音,今天我们有更重磅的证据。”
“请连线下面的号码,有惊喜。”
号码是十一位数,手机号格式。乔琳的眼睛在那一串数字上停了三秒。她的瞳孔缩小了,不是恐惧——她还没有意识到恐惧——是一种愣住之后的本能反应。她的第一反应是技术故障,她关掉文档,重新打开。还是那行字。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直播间里的弹幕开始变慢了,有人在问“怎么了”,有人在刷“卡了” 。
“呃,稍等一下,可能是技术问题。”乔琳对着镜头笑了笑,那个笑容比之前短了零点五秒,收得太快了。她用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她以为会听到忙音,或者空号,或者一个自动语音。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乔律师,好久不见。”
声音不大,很平,没有背景噪音。那个声音乔琳不熟悉,但那个语气她熟悉——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像在念一份报告的、每一个字都经过选择的语气。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差点从手心里滑出去。她认出了这个声音。不是因为她在任何采访里听过,是因为她在那个被篡改的审讯录像里听过无数次。她在剪辑那段录音的时候,把那个人的声音反复听了上百遍,直到每一个字的尾音都能背下来。那是林子川的声音。
“别挂。”林子川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不大,但在安静的直播间里听得清清楚楚,“三百万观众看着呢。你不是要揭露我吗?我给你机会,现场对质。”
乔琳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在了桌上,打开了免提。她的脸恢复了笑容,但那笑容比之前薄了一层,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对质?你是被停职调查的警察,你是嫌疑人。罪犯没有资格和正义对话。”
直播间里的弹幕开始分裂了。有人在刷“他说得对,应该让他说话”,有人在刷“罪犯没有发言权”。两派人在评论区里吵了起来,弹幕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林子川没有接她的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陈述。“乔律师,你账户里那五十万,是谁打的?”
乔琳的嘴唇动了一下。“那是我合法的广告收入。”
“合法?你三年前被吊销律师执照,你连律师都不是,哪来的广告客户?一个没有法律执业资格的人,靠黑一个警察来赚流量,你也配谈正义?”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乔琳的防线最薄弱的地方。
弹幕的方向变了。有人在问“她被吊销执照了?”有人在搜乔琳的履历。评论区开始有人贴出省司法厅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截图——那是王磊在林子川的授意下,提前发到几个论坛里的。截图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吊销律师执照”几个字清清楚楚。
乔琳的脸色开始发白。她的手从桌上移到了膝盖上,攥着裙子的布料,指节发白。“你——你胡说!那个处罚是不公正的,我一直在申诉!”
“申诉了三年,结果呢?”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输掉的那个案子,你的当事人叫何志远,涉嫌合同诈骗。你伪造了他的签字,篡改了委托协议,被查出来之后死不认账。当事人后来换了律师,上诉成功,从无期改判了七年。他现在还在监狱里,但他给你写了一封信,让你‘不要再打着正义的旗号害人’。那封信,你要我当着三百万人的面念出来吗?”
乔琳的手开始发抖。她的嘴唇也在抖,但说不出话。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条退路,但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她知道那封信的存在,她以为除了她和当事人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不知道林子川是从哪知道的——也许是当事人寄出的,也许是监狱的通信记录被调出来了,也许是一个她不知道的、躲在暗处的人在帮林子川。
“你前天买的那只包,花了多少钱?”林子川突然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问题。
乔琳愣了一下。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没有处理好这个问题的逻辑——她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步。“六万。”
弹幕炸了。不是吵架的那种炸,是所有人都同时在打同样一串字——六万?一个“独立博主”,哪来的钱买六万的包?她的收入公开吗?她的广告费真的有那么多吗?有人开始算账,说她每个月直播收益不过几万块,扣税之后剩不下多少,不可能买六万的包。除非她有别的收入来源。
乔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她试图补救:“那是我攒了很久的钱——”
“你账户里的钱,是从哪来的?那五十万匿名汇款,是顾长风打的,对不对?你帮他黑我,他给你钱。你只是个棋子,乔律师。你以为自己是在揭露黑幕,其实你是在帮一个杀人犯转移视线。你被利用了。”
乔琳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纸,像石灰,像冬天结了霜的玻璃。她的手从裙子布料上移开,伸向鼠标。她知道这场直播不能再继续了,每一秒钟都在往她的棺材上钉钉子。她关掉了直播。
屏幕暗了,弹幕消失了,在线人数归零。但评论区还在,那些截图、录屏、分析,像病毒一样在各大平台上蔓延。有人翻出了乔琳三年前的处罚决定书,有人贴出了她的银行流水截图——五十万的匿名汇款被标红了,有人扒出了她买那只包的专柜记录,日期正是她收到汇款后的第三天。
林子川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藤椅上。苏婉坐在他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动不动。她看着林子川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胜利,不是解脱,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走完了一段长路之后发现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的那种平静。
“老师,她完了。”苏婉的声音很轻。
“她早就完了。”林子川闭上眼睛,“从她收了那五十万开始,她就完了。我只是让观众看到了她完的过程。”
苏婉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杨树林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摆,远处县城的灯火像一片倒扣的星河。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微微的、向上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松了一口气之后的肌肉松弛。
林子川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赵大勇发了一条消息。“乔琳的直播结束了。你的任务也结束了。那二十万不用退,但不要再接这种活。”
赵大勇的回复比平时慢了。大约过了一分钟,屏幕上才跳出几个字:“林警官,我想跟你干。”
林子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关了,放在桌上。苏婉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想跟你干。”苏婉说。
“我知道。”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前,和苏婉并肩站着,“但我不想让他干。这件事太大了,大到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来。赵大勇有老婆孩子,不能让他卷进来。”
苏婉没有接话。她知道林子川说的“不能让他卷进来”,也包括她。但她已经卷进来了,从他站在学校礼堂的讲台上说“我今天讲一个故事”的那一刻起,她就卷进来了。她不后悔。
林子川转身走回桌前,重新打开手机,给赵大勇回了两个字。“不急。”
夜风吹过杨树林,叶子沙沙作响。远处的县城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城市的作息像一头巨大的、缓慢呼吸的野兽,正在一点一点地闭上眼睛。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夜色。乔琳倒下了,但顾长风还在,邵明山还在,严正还在,那个藏在最深处的、连教授都不知道是谁的“归零者”还在。乔琳只是棋盘上最小的一个卒子,她倒了,棋盘不会塌。真正的棋手甚至不会低头看她一眼。
但林子川会。每一个倒下的人,他都会记得。因为这些人不是棋子,是他们选择成为的工具。而工具不会忏悔,只有人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