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冲进院子的时候,林子川正蹲在灶台前拆那包方便面的包装。塑料纸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有些刺耳。老刘的步子很重,踩在院子里的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响,和他平时那种慢悠悠的走法完全不同。林子川抬起头,看到老刘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战场上听到了炮弹尖啸声时的本能反应。
“林警官,警察来了!三辆车,已经到村口了!”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子川把手里的方便面放在灶台上,没有慌。他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油渍,脑子里快速转着。跑?院子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向杨树林,但他跑出去,脚印会留在泥地里,督察组的人不是傻子,顺着脚印就能追上。藏?屋子里能藏人的地方只有床底下和柜子里,督察组搜屋的经验比他丰富,翻箱倒柜是他们的基本功。
老刘的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辆红色的陕汽德龙上。车停在院子东侧,车头朝外,驾驶室的门没锁,钥匙插在点火开关上。老刘平时不锁车,因为在这村子里没人偷。但现在这把钥匙可能是林子川唯一的出路。
“钻车底。”老刘的声音突然稳了,“车底下有块木板,你躺上去,从外面看不到脚。”
林子川没有犹豫,钻进了车底。地面是泥土的,前两天刚下过雨,还没干透,泥浆沾了他一身。车底中央确实有一块宽木板,是老刘平时修车时躺的,木板上铺了一层硬纸板,硬纸板上沾满了机油和柴油的污渍。林子川仰面躺上去,把身体缩紧,双手贴着大腿。从外面看,车底的阴影和地面的泥浆混在一起,如果不趴下来仔细看,很难发现木板上有一个人。
老刘把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外套扔在车头前面,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扳手,蹲在右前轮旁边,假装在拧什么东西。他把扳手卡在螺丝上,用力扳了两下,螺丝没动,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外面的人听到。
脚步声进了院子。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林子川从车底的缝隙里看到了三双黑色的皮鞋,鞋面擦得很亮,和这个破旧的农家院子格格不入。走在最前面的那双皮鞋停在了老刘身边。
“师傅,修车呢?”严峻的声音。林子川认得这个声音,在第21章“心理评估”和第25章“迟到的抓捕”中,这个声音和他谈过话。严峻,督察组组长,五十七岁,一个他曾经觉得还算公正的人。但现在,这个人在搜他。
老刘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油污在额头上抹开了一道黑印子。“啊,对,刹车有点问题。”他没有站起来,继续拧那颗螺丝。扳手在螺丝上滑了一下,磕在轮毂上,发出一声脆响。
严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老刘面前。“见过这个人吗?”照片上的林子川穿着警服,是工作照。老刘眯着眼睛看了两秒,摇了摇头。他的表情很自然,带着一个乡下人被城里人问路时特有的那种茫然。“没见过。我们这偏僻,没人来。您是——”
“警察,例行检查。”严峻把照片收回去,目光开始在院子里扫。扫过那堆废木材,扫过墙角的水缸,扫过灶台,最后落在车底。
林子川屏住了呼吸。他知道严峻在看车底,但他不知道严峻有没有看到他。车底的阴影很深,他的衣服是深色的,脸上沾了泥,和地面的颜色融为一体。但人的眼睛对“人形”的东西天生敏感,哪怕只有一点点轮廓,也会在视觉皮层产生反应。他在赌严峻不会蹲下来。
严峻蹲下来了。
皮鞋声远了。车门关上的声音,发动机启动的声音,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所有声音都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老刘手里那把扳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
林子川从车底爬出来。他的后背全是泥,头发上沾着草屑和蜘蛛网。他蹲在车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是累,是刚才那两秒钟憋着没有呼吸,现在身体在报复。老刘把扳手扔在工具箱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从驾驶室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林子川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在泥污的脸上冲出了两条白色的痕迹。
手机震了,王磊的电话。“林老师,刚才严峻在那辆红色货车旁边蹲了大概十五秒。他的手机信号在那个位置停留的时间太长,我以为他要抓人了。”林子川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声音还有些喘。“他看到了。”王磊那边沉默了两秒。“什么?”“他看到我的脸了。车底下光线不好,我的脸上有泥,可能没认出来。但他看到了一个人的脸。他知道有人藏在车底,他没有抓。”
王磊的声音紧了一些。“他是故意的?”
“也许。”林子川靠在车门上,把矿泉水瓶放在引擎盖上,“他在试探。他可能听到了风声,知道我在这片,但他没有证据,不能随便抓人。他蹲下来,是想看看我会不会慌。我没有慌,他拿不准,就走了。”
“那他还会来吗?”
“会。”林子川闭上眼睛,“他确定我在这里,但不想打草惊蛇。下次来,就不是三辆车了。”
老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林子川的几件换洗衣服和苏婉送来的那盆绿萝。他把袋子放在地上,又从屋角推出一辆半新的电动车,蓝色的,塑料外壳上有几道裂纹。
“林警官,这里不能住了。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我堂弟家,在隔壁镇,更偏,进村只有一条路,来人一眼就能看到。”林子川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老刘摆了摆手,“你救过我的命,这点事算什么。别说了,走吧。”
林子川把绿萝放在窗台上,把编织袋里的衣服叠好,塞进一个旧柜子里。老刘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林子川忙活,没有帮忙,因为不知道该帮什么。
“林警官,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林子川把柜门关上,转过身来。“住到他们不找我为止。”老刘点了一下头,转身下了楼。楼梯上传来拖鞋拍打水泥台阶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田野。天黑了,远处县城的灯火在地平线上亮起,像一条细细的光带,被黑夜压得很低。他把那盆绿萝从窗台上端下来,放在桌上,浇了一点水。叶子上沾了灰尘,他用手指一片一片地擦干净,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
他不知道严峻会不会再来,不知道顾长风会不会发现他转移了,不知道这场猫鼠游戏还要玩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还活着,还在走,还没停。只要没停,就不算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