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把那部旧手机握在手心里,指节发白。屏幕上的消息他已经看了三遍——“不小心把新地址告诉乔琳。”这不是一句简单的指令,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顾长风会不会相信,赌的是林子川的命。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乔琳的聊天窗口。乔琳的账号还在,虽然她的人已经在警方的控制下,但账号没有被封,也没有人登录。赵大勇知道这个账号背后可能有人在盯着,也许是顾长风的人,也许是警方的人,也许两者都有。他不在乎,他只需要把消息送出去。
“林警官现在住在城东老刘堂弟家,二楼的房间。他最近状态很差,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可能精神出了问题。”
发完这条消息,赵大勇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床垫底下。他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像一个刚做完了一件自己也不知道是对是错的事的人。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消息传得比预想的快。第二天上午,林子川在住处外“偶遇”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一台单反相机,看起来像个摄影爱好者。他在林子川住处附近的土路上走来走去,时不时举起相机拍几张田野的照片,快门声在安静的乡下显得格外清脆。林子川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外套,头发没梳,胡子没刮。
那个“摄影爱好者”举起了相机,快门声连续响了好几下。
照片当天下午就出现在了网上。不是在大网站的头条,而是在几个猎奇论坛和八卦博主的页面上。标题很统一:“侧写师林子川疑似精神崩溃,独自在乡下自言自语。”照片里的林子川衣衫不整、神情恍惚、眼神涣散,和几个月前站在省厅记者会上的那个干练的警察判若两人。评论区炸了。有人说“活该”,有人说“他本来就是疯子”,有人说“被停职打击太大了”,有人说“这是报应”。只有少数几条评论在问:“这些照片是谁拍的?谁在跟踪他?”但那些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他在推。”王磊拨通了林子川的电话,“顾长风的人在帮你‘坐实’精神失常的假象。你演得再像,没有他推,传不了这么快。”
林子川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王磊听到了一阵很轻的、像是指甲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声音,嗒嗒嗒,三下,停了,又三下。摩尔斯电码?不是,是某种节奏,像心跳,但比心跳慢。
“林老师?”
“继续放。”林子川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沙哑,“说我进了医院更好。”
挂了电话,王磊敲了几行代码,用几个虚拟账号在各大平台上发了几条相同的帖子:“听说林子川晕倒被送医院了,有人知道是哪个医院吗?”帖子没有带照片,没有带来源,只有一行字。但在这个信息饥渴的时代,一行字就够了。有人开始在评论区里编故事,有人说“在人民医院看到的”,有人说“在脑科医院”,有人说“在精神病院”。讨论越来越热烈,林子川的“崩溃”像一个雪球,越滚越大,越来越不可控。但只有王磊知道,这个雪球不是自然滚动的,有人在关键节点上拨了一下方向。
“差不多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人说话。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没有应声,只是把手里那份文件合上了。严正,五十五岁,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可以收网了。你在医院安排好了?”顾长风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杯底和玻璃桌面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林子川入院后,会住进特定的病房。你以探病的名义进去,把事情办干净。不要留下痕迹。”
严正站起来,把文件夹在腋下。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没有说话。顾长风没有回头看他,但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欠我的,该还了。”严正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知道。”
门关上了。
林子川“晕倒”在路边的照片,是赵大勇拍的。不是偷拍,是林子川让他拍的。地点在城东老刘堂弟家附近的一条土路上,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林子川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外套,头发乱得像鸟窝,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躺在地上,身体微微蜷缩,像一只被遗弃的猫。赵大勇按下快门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紧张,是难受。他知道林子川在演戏,但这场戏演得太真了,真到他看着取景框里那张脸的时候,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照片发出去十五分钟后,救护车到了。两个急救人员把林子川抬上担架,量了血压,测了脉搏,翻了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其中一个年轻一些的急救员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不是网上说的那个警察?”另一个年长一些的瞪了他一眼,他没有再说话。救护车的门关上了,林子川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急救员在他手臂上绑了血压计的袖带,袖带充气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阵压迫感,没有睁眼。他不知道这辆救护车要把他拉去哪家医院,但他知道陈雨婷已经安排好了。
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特需病房。这不是普通病人能住进来的地方,但陈雨婷有一个大学同学在这家医院做住院总,名字叫何欢。她给何欢打了电话,没有说太多,只是说“一个朋友需要帮忙,很急”。何欢没有问为什么,安排了最靠里的那间病房,窗户对着医院的后院,不临街,安静,外人很难找到。病房的门上贴着“隔离观察”四个字,进出需要刷卡。门禁卡只有三张,何欢一张,陈雨婷一张,值班主任一张。
林子川被推进病房的时候,陈雨婷已经在里面了。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着担架上的林子川,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像是压了太多东西之后的平静。她帮着急救人员把林子川从担架上抬到病床,动作很利落,像一个真正的护士在照顾一个真正的病人。急救人员走后,她把门关上,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林子川睁开了眼睛。
“演得不错。”陈雨婷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林子川没有笑。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有一根是新的,一根是旧的,新的那根更亮一些,旧的那根微微发黄。“顾长风会来。”陈雨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因为他需要确认。他需要亲眼看到我确实崩溃了,确实在医院里,确实没有反抗能力了。他是一个不相信任何第二手信息的人,他要亲眼看到。”
“我们从哪里守?”林子川扫了一眼图纸,目光停在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我不用守。我要他进来。”
陈雨婷的手指停了一下。“你在病房里,他进来,万一他有——”
“他不会动手。”林子川把图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他会先试探我。他会跟我说话,看我的反应。只要我还在演,他就不会动手。他要的是确认。确认之后,他会让严正来动手。他不脏自己的手。”
窗外的天暗了。病房里的灯没有开,只有走廊里的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淡白色的光斑。林子川看着那块光斑,想起了小时候和母亲一起住的医院宿舍。那时候母亲还在医院工作,他放学后就在护士值班室里写作业,走廊里的灯也是这样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方方正正的格子。他把脚伸进格子里,又缩回来,又伸进去,一个人能玩很久。
苏婉是在天黑之后到的。她没有进病房,只是站在走廊的尽头,远远地看了一眼。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到林子川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被子盖到胸口,手臂露在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着头顶的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陈雨婷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杂志,没有翻。苏婉站了大约两分钟,转身走了。她的步子很快,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电梯门开了,她走了进去,没有回头。
走廊里安静下来。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值班护士在电脑前写着什么,键盘声很轻,像雨点落在棉花上。林子川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那根新的和那根旧的,一明一暗,像两颗距离很近但亮度不同的星星。他不知道顾长风什么时候会来,也许是今晚,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他最放松警惕的那一刻。但他知道,顾长风一定会来。因为牧羊人不会放弃任何一只迷途的羔羊。而他现在,就是那只羔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