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换了新的。上次教授在这里被审的时候,那两根老式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隔几分钟就闪一下。现在两根都换成了LED灯管,白光均匀、稳定、不闪烁,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把每一寸细节都照得无处遁形。顾长风坐在铁椅子上,手腕上的铐子反着冷光。他的羊绒大衣被收走了,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挺括,没有一丝褶皱。他坐得很直,不急不慢,把两只袖口的扣子解开,整理了一下折边,又系上。
林子川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那份罗大为刚刚提交的法律意见书。他没有去翻,因为内容他已经知道了——转账记录与顾长风无关,汇款方是一个已经注销的空壳公司;通话录音中的声音经鉴定“不排除伪造可能”;乔琳的证言系单方陈述,无其他证据印证。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他一件事:证据链断了。不是自然断裂,是被人提前剪断的,切口整齐,像用手术刀做的手术。
严峻站在单面镜前面,双手叉腰,脸色铁青。他当了一辈子督察,审过的人比林子川见过的还多,但顾长风这样的人他第一次遇到。不是因为顾长风有多凶残,而是因为他太安静了。从进审讯室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个字。不喊冤,不申辩,不说话,只是反复整理自己的袖口,把折边抚平,对齐,再抚平。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焦虑,甚至没有等待。
罗大为是上午十点到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打着一个完美的温莎结。公文包是黑色的,皮质,边角磨得发亮,提手处有一层薄薄的包浆。他走进审讯室的时候,没有看林子川,没有看严峻,直接走到顾长风身边,弯下腰,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顾长风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是审讯开始以来的第一个主动反应。罗大为直起身,转向严峻,脸上的表情切换成了“正义的捍卫者”模式。
“严组长,我的当事人已经在贵局滞留了超过十二个小时。请问,你们掌握了什么确凿的证据,足以支持对他采取强制措施?”罗大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法庭上向陪审团做陈述。
严峻把那份银行转账记录的打印件推过去。“五十万,从顾长风的账户打给乔琳。”
罗大为没有接那张纸。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严峻面前。“顾长风的银行账户近三个月流水。这笔五十万的汇款,收款方不是乔琳,而是一家传媒公司。乔琳的个人账户收到的那笔钱,是从另一个账户转出的,与顾长风无关。”严峻翻开文件,眉头皱了一下。罗大为又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文件。“通话录音的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结论是:不排除该录音经过剪辑、拼接、变造的可能。在司法实践中,这样的录音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严峻的脸色变了,从铁青变成了一种更暗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的颜色。
林子川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顾长风。顾长风也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挑衅,不是嘲讽,是一种确认——确认林子川已经明白了眼前发生了什么。证据链断了。不是断了一环,是每一环都被提前拆掉了。转账记录被洗成空壳公司,通话录音被质疑真实性,乔琳的证言被律师定性为“被胁迫下的不实陈述”。每一步都被计算好了。顾长风来医院探望林子川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局棋的下法。他知道林子川会录音,知道警方会查转账记录,知道乔琳会供认。他把所有的证据都留在了明面上,但每一份证据都被他做成了“可以被推翻”的样子。
罗大为看了看手表。“严组长,根据刑事诉讼法,如果贵局在二十四小时内拿不出新的证据,我的当事人有权要求变更强制措施。我会申请取保候审。”严峻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声。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林子川。林子川微微摇了摇头。不是“不要放人”,是“拦不住了”。
顾长风被带出审讯室的时候,经过林子川身边,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了林子川一眼。那个眼神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肩膀,但林子川感觉到了分量。那不是在得意,不是在示威,是在说“我们很快会再见”。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顾长风的身影在闪烁的光线中时明时暗,像一帧帧被切割开的电影胶片。
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顾长风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刚好停在台阶下面。车牌是外地的,车漆很亮,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后排的车门从里面推开了,顾长风弯下腰,钻了进去。车门关上了,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轿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在第一个路口右转,消失在一栋高楼的后面。
严峻走过来,把一份文件递给林子川。“取保候审。罗大为签了保证书,交了保证金。程序上没问题。”林子川接过文件,翻了翻,还给他。“他不是没问题。他是把所有问题都提前解决了。”严峻靠在窗台上,点了一根烟。烟灰掉在他黑色的皮鞋面上,他没有弹。“你打算怎么办?”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他。“等他出事。”
“出事?”
“他出来了,就会动。他动了,我们才有机会。”林子川的声音很平,“他在里面,我们动不了他。他在外面,他忍不住的。牧羊人的本能是引导羊群,不是被关在围栏里。”
严峻把烟掐灭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了几下,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散尽。“你有把握?”
“没有。”林子川没有回避,“但我没有别的路。”
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市区,上了高速。车窗紧闭,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低频嗡嗡声。后排座椅上,顾长风靠在靠背上,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在副驾驶的罗大为回过头来,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顾先生,这里面的材料需要您签字。”顾长风睁开眼睛,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扫了一眼,拿起笔签了。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把文件装回纸袋,递还给罗大为。“严正在哪?”“他在等您的电话。”顾长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