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被取保候审的第二天,王磊照例做了一次警队内部监控系统的例行检查。这是他的习惯,每天早上到岗的第一件事不是泡茶,是打开监控系统的日志,扫一遍前一晚的记录。没有异常,没有故障,没有越权访问。他正准备关掉页面,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日志的最后一条记录,时间戳显示凌晨两点十三分,操作类型:文件删除。被删除的文件编号是D-20241121-003,对应的摄像头位置——警局一楼大厅,西北角。
那个摄像头的角度正对着大门口的安检通道。王磊把这条记录放大,看了三遍。删除者的账号是临时授权的访客账号,有效期只有二十四小时,已经过期了。他用管理员权限追踪登录IP,IP段落在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地址范围内——警局内部,七楼,信息中心。
王磊的手指离开了鼠标。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那行IP地址。信息中心的值班表他背得下来——昨天是谁值班?他闭着眼睛想了几秒,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林子川的电话。
“林老师,顾长风被捕那天凌晨,有人删了一段监控。一楼大厅,西北角的摄像头。删除时间两点十三分,用的是临时访客账号,登录IP在信息中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子川的声音很低,低到王磊需要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才能听清。“能恢复吗?”
“不行。对方用的是专业的数据擦除软件,不是普通的删除,是覆写。硬盘上那个位置已经被新数据覆盖了,神仙都恢复不了。但我查到了操作记录,能证明有人在那个时候删了东西。”
“够了。”林子川挂了电话。
王磊知道“够了”是什么意思。不是证据够了,是线索够了。有人在警局内部,在顾长风被带走的那天凌晨,删掉了一段他进入警局前在大厅与人接触的监控画面。为什么删?因为那段画面里有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林老师?我是高远,省厅鉴证科新调来的。领导让我过来协助顾长风案的证据梳理。”他伸出手,林子川握了一下。手掌干燥,指节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中指侧面有一层薄薄的茧——长期握笔或者操作精密仪器留下的。
王磊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没有回头看。刚才高远在门口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的余光一直在注意那台电脑的屏幕。高远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关掉了日志页面,桌面上只留下一份顾长风案的电子卷宗。
林子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拇指压在左侧,食指和中指夹住页角,翻页的动作很轻,很稳,每翻一页,中指会沿着页边滑一下,确认没有漏页。这套动作很熟练,不是临时学的,是做了无数次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高远,你在省厅鉴证科主要负责哪块?”林子川的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像在闲聊。
高远没有抬头。“痕迹检验和证据链分析。之前主要做物证的二次鉴定,最近开始参与案件复查。”他把卷宗合上,转过身,面对着林子川,“顾长风这个案子,证据链的断裂点主要在三处——转账记录的关联性、通话录音的真实性、证人证言的稳定性。每一处都有硬伤。如果不补强,到了法庭上,罗大为会把它们拆得干干净净。”
林子川点了一下头。“你对罗大为很了解?”
王磊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内容在切换,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他知道林子川为什么问那句话。
陈雨婷下午来送材料的时候,趁着高远去洗手间的空当,把技术室的门关上,压低了声音。“林老师,高远在省厅风评不错,技术过硬,人也稳重。但我打听了一下,有人说他和罗大为是校友,同一个大学,不同院系。还有人说,他硕士论文的导师,是邵明山。”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邵明山。那个代号“建筑师”的人,他父亲的学生,兴旺村古钟的设计者,赵长寿的指导者,老钟的雇主。他曾经在这个城市活动,后来消失了,有人说去了东南亚。但一个消失了的人,他的学生调到了顾长风的专案组。
“王磊,查高远的背景。硕士导师是邵明山,这条线往深挖。他和罗大为的关系也查,不只是同校,要看他们有没有私下交集。”
“已经查了。”王磊的声音很低,“高远和罗大为没有直接往来记录,没有通话,没有邮件,没有转账。他们的社交账号没有互关,连点赞都没有。但从学术圈的关系网看,罗大为曾经在高远读研的学校做过讲座,高远当时是学生会工作人员,负责接待。那是一次公开活动,有合影,合影里高远站在后排,离罗大为隔了四五个人。”
林子川没有再问。他把那份卷宗重新翻开,翻到高远重点看过的那几页——证据链缺失项说明。高远在纸质页面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很小,看不清。林子川把卷宗举到光线下,纸面上有浅浅的压痕。他用铅笔在压痕上轻轻涂抹,灰色的铅粉填进了凹槽,那几个字显现出来了——“不可逆”。
林子川盯着那个词。不可逆。不是“不可补”,不是“不可用”,是“不可逆”。一个鉴证科的人,在证据链缺失项旁边写下“不可逆”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他在告诉看这份卷宗的人,证据链已经断了,接不回去了。还是他在提醒自己,这件事没有回头路?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高远从洗手间回来了。林子川把卷宗合上,放回桌上。高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子川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高远,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建议?”林子川没有回头。
高远走回到桌前,把卷宗拿起来,翻开到证据链那一页,用手指在那三处断裂点上点了点。“补强。”他说,“每一处断裂都需要独立的、无法被质疑的新证据来补强。转账记录要追到源头,通话录音要做声纹鉴定,证人证言要有物证支撑。否则,这个案子到不了法院。”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能补上吗?”
王磊在电脑上打开了另一个窗口,开始在内部数据库里检索邵明山和高远的关联信息。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但每敲几下就会停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空荡荡的停车场。一辆银灰色的车停在了最角落的车位上,车门开了,没有人下来。他盯了十几秒,还是没有人下来。他皱了皱眉,再看,那辆车里确实没有人。
那是一辆已经停了很久的车,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把窗帘拉上了,转过身,看着王磊屏幕上那些正在跳动的数据。他不知道高远是敌是友,不知道邵明山在这盘棋里还藏着多少棋子,不知道那盘被删除的录像里拍到了谁。但他知道一件事——内鬼就在身边,而且不止一个。他们像水银一样,渗进了每一道裂缝里,你看不到他们,但他们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