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永宁小区最后那几盏路灯也灭了。不是坏了,是物业把定时器调到了这个点,为了省电。整个小区沉进了一种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里,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透出微弱的电视机的蓝光,在窗帘的缝隙中一闪一闪的。
林子川蹲在9号楼对面的车棚后面,已经蹲了四十分钟。腿麻了,他没有换姿势。赵大勇趴在他左边,老刘在右边,三个人像三块嵌在墙缝里的石头,一动不动。楼下盯守的那辆车还在,但车里的人换了。下午那两个壮汉换成了一个瘦高个,穿着黑色的棉袄,帽子压得很低,靠在驾驶座上,头歪向一侧。赵大勇观察了他半小时,确认他睡着了——不是装睡,是那种脖子歪的角度不自然、呼吸沉重、隔几分钟会抽搐一下的真睡。
赵大勇把车门开了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十几秒后,他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串钥匙和一部手机。他朝林子川比了一个“搞定”的手势,三个人无声地闪进了楼道。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但灵敏度很差。林子川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角上,那里不容易发出声音。老刘跟在后面,步子比林子川重一些,但他每踩一步都会停顿一下,让声音散掉再迈下一步。四楼到了。
403的门还是那扇深绿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的划痕比白天更多了,有几道是新的,金属的光泽还没被氧化掉。赵大勇用之前的办法开锁,钢丝插进锁孔,塑料片塞进门缝。这次他没有成功,锁芯转不动——门从里面反锁了。他退后半步,朝林子川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一个字:“人。”
林子川的心沉了一下。反锁,里面有人。不是陈叔,陈叔不会反锁门,因为他的钥匙插在外面。是别的人,也许是杀手,也许是在等他们的人。他比了个手势,让赵大勇站到门的一侧,自己站到另一侧。老刘退后了两步,把楼梯间的通道堵住。
赵大勇拿出了破门器——一根三十公分长的钢制撬棍,一头扁平,一头弯曲。他把扁平的那头插进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用力往下压。木头的纤维断裂声和金属的摩擦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楼道里像一声闷雷。门框被撬开了,门板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林子川冲了进去。
屋里没有开灯,但窗帘被拉开了,外面的光透进来,把房间的轮廓勾勒出来。床、桌子、柜子,所有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但空气里多了一样东西——血腥味。那种铁锈般的、黏腻的、让人胃里翻涌的味道,不是若有若无的,是扑面而来的,浓烈到像是有人把一桶血泼在了你脸上。
林子川打开手电筒。
陈叔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散得很开,眼球表面有一层浑浊的光,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但他的目光聚焦了,看到了林子川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第二次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声,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试图说话。林子川把耳朵凑过去,近到能闻到陈叔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味和老人味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你父亲……不是意外……”陈叔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红房子……你母亲……她从那里出来的……”他的手从胸口移开了,手指颤抖着指向床的方向。
林子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床板,床板下面。他想问“红房子是什么”,但陈叔的眼睛闭上了。他的胸口不再起伏,那只抬起的手落在了林子川的手背上,冰凉,僵硬,像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林子川把他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胸口,站起来,退后了两步。
窗外的防盗网上闪过一个人影。
林子川没有责怪他。他知道赵大勇已经尽力了。一个退伍兵,没有经过专业追踪训练,能在凌晨两点追出两百米,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人。
日记的中间夹着一张照片。照片是三寸的,边角有锯齿状的裁切痕迹,是那种老式照相馆裁照片的专用剪刀留下的。照片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一栋红色的砖楼前面。男人穿着警服,年轻,英气,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男人的右侧,身体微微侧向他。她的笑容比男人大一些,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背景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字不大,但能看清——“红房子福利院”。
林子川的手开始发抖。他认出了那个男人,他父亲林远道,年轻时候的样子。他从家里的老照片里见过这张脸,角度不同,笑容不同,但眉眼是一样的。那个女人呢?他凑近了看,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把照片一寸一寸地放大。她的脸,她的眼睛,她微笑时嘴角往右偏的那一点点不对称——他见过。在梦里,在母亲的遗像上,在那张他看了二十年的黑白照片里。只是遗像上的她不笑,照片上的她在笑。
赵晚秋。他的母亲。
林子川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和日记里的字迹一致——“1993年,红房子,远道和晚秋。”
赵大勇站在门口,低着头,没有看他。老刘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之后的茫然。
“走。”林子川说了一句,三个人无声地下了楼。
林子川没有看他。他上了老刘的车,坐在后座,把那本日记从外套里掏出来,抱在怀里。老刘发动了车,没有问去哪,开出了小区,上了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车窗外面,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地熄灭,天快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天空是一种介于灰色和蓝色之间的、不确定的颜色。林子川靠着车窗,把那本日记贴在胸口,感受着硬壳封面透过衣服传来的凉意。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个红砖楼门口的照片,那行蓝色圆珠笔的字——“红房子福利院”。他不知道那栋楼在哪,不知道他母亲为什么站在那里,不知道她后来为什么从那里出来,又为什么消失。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那栋楼。因为陈叔用命换来的这几个字,不是给他看的,是给他找的。
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高大的杨树,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林子川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着那些在黑暗中摇晃的树影。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