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接到复职通知的时候,正蹲在老刘堂弟家二楼的窗前,用一块干抹布擦那盆绿萝的叶子。绿萝活了,新长了三片嫩叶,颜色比老叶子浅一些,在晨光里半透明,像浸了水的薄纸。手机在桌上震了,严峻的号码,他接了,没说话。
“什么要求?”
“他说,顾长风愿意配合调查,但条件是——重案组必须有一位独立的鉴证顾问,确保证据不被‘选择性使用’。省厅同意了,从鉴证科调了一个人过去,你认识,高远。”
林子川拿着手机的手没有抖,但他的另一只手的拇指在桌沿上轻轻按了一下,指甲在木头表面留下一个浅浅的月牙印。“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复职了,但不是回到原来的位置。顾长风在他和警队之间楔进了一根楔子——高远。一个挂着“鉴证顾问”头衔的人,一个有权查阅所有卷宗、参加所有会议、对证据提出质疑的人,一个导师是邵明山的人。
上午九点,林子川走进警局大楼。门禁系统扫了他的工作证,绿灯亮了,熟悉的“嘀”声让他恍惚了一下。走廊里的灯管换了一批,比以前亮了,地板也重新打了蜡,反着光。他走到重案组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李勇坐在里面。
李勇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色石子。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穿警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手术疤痕。看到林子川进来,他没有站起来,伸出手,握了一下。手掌的温度比以前低了,力气也小了,但握得很稳。
“欢迎回来。”李勇的声音比以前轻了一些,中气没有完全恢复,但语气还是老样子,硬邦邦的,不拐弯,“医生说我还不能上一线,脑子能用,腿不行。我帮你盯着办公室,外面的你去跑。”
林子川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盆绿萝放在桌上。“你盯着就行,不用跑。”
“我听说高远要来。”李勇的目光从绿萝上移开,看着林子川,“鉴证科的,省厅派下来的。你见过?”
“见过。”林子川没有多说。
李勇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陈雨婷是第二个到的。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加糖,没加奶,黑色的液体在纸杯里冒着热气。她把咖啡放在林子川桌上,转身去开了自己的电脑,头也没回。“高远九点到,已经跟行政那边报到了。”林子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烫,但醒脑。
“林组,以后请多关照。”他的笑容和上次一样,温和,得体,不卑不亢。
林子川握了一下他的手。“欢迎。”他指了指靠窗的那张桌子,“你的工位。”
第一次团队会议在九点半开始。会议室不大,圆桌,六把椅子。李勇坐在靠门的位置,陈雨婷在他左边,王磊在右边。林子川坐在主位,高远坐在他对面。这样的座位安排不是林子川选的,高远进来的时候自然坐到了那个位置——面朝门,背朝窗,既能看到所有人的脸,又能看到窗外的情况。这是审问者的座位。
高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一条时间线。顾长风案的关键节点——乔琳收钱、直播攻击、教授被杀、顾长风被捕、取保候审。他画得很清楚,每条线旁边都标注了证据状态——红色代表“存疑”,绿色代表“有效”,黑色代表“缺失”。
“目前的核心问题,是证据链的三处断裂。”高远用笔点着白板,“第一,五十万汇款的源头。汇款经过三层转账,最终汇入乔琳账户的那笔钱,来自一家已注销的空壳公司。公司法人在境外,无法追查。第二,通话录音。顾长风的声音可能是伪造的,我们需要找到原始录音的完整版本,做声纹比对。第三,教授之死的关联证据。顾长风在电话里威胁乔琳,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与教授被杀有关。”
他放下笔,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我的建议是,从‘红房子’这条线入手。”他的目光扫过李勇、陈雨婷、王磊,最后落在林子川脸上。“陈国栋死前提到的线索,‘红房子福利院’,可能是打开这个案子的钥匙。我们需要查这所福利院的历史,找到当年的工作人员和收养记录,看它与顾长风、邵明山、甚至林子川母亲的关联。”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一下。红房子。他没有上报这条线索。那张照片还夹在陈叔的日记里,放在他住处枕头下面的密封袋里。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红房子”三个字——除了当时在场的赵大勇和老刘,但他的嘴没有对李勇、对王磊、对陈雨婷张开过。高远是怎么知道的?
“红房子……1993年……林远道……赵晚秋……”
王磊按下了暂停。“这是今天早上,你还没到的时候,他在档案室查卷宗。他把那本陈叔日记的资料调出来看了。日记的内容你没有上报,但照片被技术科扫描存档了,档案里有电子版。他有权限调阅,所以他看到了。”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有一根是新换的,白光刺眼。“他查了‘红房子’的档案。”
“查了。”王磊翻了一下手机,调出另一段记录,“他进入档案系统的时间,今天早上八点十一分,你复职手续还没办完。他查了‘红房子福利院’的历史资料。这所福利院存在了十五年,从一九八五年到二〇〇〇年,归市民政局直管。二〇〇〇年因城市规划调整,福利院迁址,原址被拆除,改建成了商业区。”
“工作人员名单呢?”
“找到了。福利院最后一任院长叫赵德茂,七十八岁,退休后住在老年公寓。财务科有一个出纳,叫刘桂芬,还在世。还有几个保育员,但大部分已经联系不上了。这些信息高远也看到了。”王磊顿了一下,“林老师,他比我们先看了这些资料。如果我们现在去找这些老人,他会知道。如果他是内鬼,他会提前通知顾长风,那些老人可能会——”
林子川抬起手,王磊没有再说下去。
高远下午提前走了,说要去见一个省厅的熟人,四点半离开,五点十分回到办公室,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也没有解释。陈雨婷从法医室回来,路过他工位的时候,看了一眼纸袋上的标签——那是省厅档案室的专用信封,封口处盖着“机密”的红戳。
陈雨婷走进林子川的办公室,把门带上了。“高远下午去了省厅档案室,调了什么资料。”
林子川没有抬头,他正在笔记本上画一张图。图中央写着“红房子福利院”,左右各一条线,左边通向“赵德茂”“刘桂芬”“保育员”,右边通向“二〇〇〇年拆除”“改建商业区”。图的顶端,他写了一个问号。
“陈雨婷,你和李勇这两天不要表现出任何对‘红房子’的兴趣。王磊继续监控高远的电脑和通讯。我去找赵德茂。”
陈雨婷点了一下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林老师,你觉得高远是内鬼?”
林子川放下笔,看着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片光海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光晕。“他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他是邵明山的学生,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提过。”
陈雨婷没有说话,推门出去了。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那些灯火像一片倒扣的星河。他不知道哪一盏灯下面坐着赵德茂,哪一盏灯下面藏着顾长风,哪一盏灯下面亮着邵明山的手机屏幕。但他知道,高远比他先看到了那些名字。他得比高远先找到那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