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和莫晓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三十个小时。技术室的窗帘拉着，日光灯亮着，分不清白天黑夜。桌上的泡面桶从三个变成了六个，矿泉水瓶排成一排，像保龄球的球瓶。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滚动，莫晓的远程桌面窗口里，一个程序正在模拟“秩序清理者”APP的任务派发算法。
林子川坐在王磊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他的目光在屏幕和数据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在寻找猎物踪迹的鹰。
“算法跑了十二个小时了。”王磊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但他没有去喝水，“我们抓取了过去三十天内所有用户的任务记录，一共三千七百二十三条。去除重复和无效数据，有效任务两千一百零六条。”他敲了几行命令，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任务等级。
“Lv.1任务最多，占百分之六十一。Lv.2到Lv.4占百分之二十五。Lv.5到Lv.9占百分之十二。Lv.10任务只有三个。”莫晓的声音从远程桌面那头传来，清晰但带着疲惫，“每个用户的任务轨迹都不是随机的。Lv.1做够五个，才能解锁Lv.2。Lv.2做够三个，才能解锁Lv.3。以此类推。就像一个游戏，你必须刷够经验值，才能进入下一关。”
“这样能筛选出什么人？”李勇靠在门框上，拐杖靠在墙边。
“可靠的人。”林子川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用手指着那条上升的曲线，“Lv.1任务很简单，拍照上传，谁都能做。但愿意做Lv.5以上任务的人，已经通过了前面的筛选。他们愿意为几百块钱去堵路、去拧护栏螺丝、去给医院断电。他们是‘被验证过的’可靠工具。”
王磊切换到另一张图表，上面是最近一周的任务分布。“林老师，你看这个。从上周日开始，Lv.5以上的任务数量突然增加了。之前平均每天一到两个，这五天平均每天四个。而且任务的类型在变化——从单纯的‘制造混乱’，变成了‘在指定时间、指定地点制造混乱’。时间和地点越来越精确。”
陈雨婷从法医室赶来，白大褂上还有没擦干的碘伏痕迹。她站在李勇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时间精确到分钟，地点精确到经纬度。这不是在制造混乱，是在排练。”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张已经被画得密密麻麻的城市地图。证物库的位置被红色马克笔圈了三层，周围分布着那些“意外”发生的位置——天桥、路口、医院。三个点，像三个锚，把证物库固定在了中间。
“下一个任务，极有可能是直接针对省厅证物库。”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李勇从门框上直起身，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他们要抢证物库？”
林子川摇头。“不一定。可能是制造混乱，为真正的犯罪打掩护。”他走到白板前，用手指点了点证物库里存放的物证清单，“顾长风案的所有原始物证都在里面——转账记录追踪树、通话录音原始文件、教授的日记原件。还有之前所有与‘观测者’相关的物证，‘心碎者案’的绳结、兴旺村古钟的碎片、老钟的硬币。如果有人想销毁这些证据，他必须进入证物库。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分散警力。”
李勇把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那我们就在证物库周围布控，多派人手，守株待兔。”
林子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回到白板前，用蓝色马克笔在证物库周围画了一个圈，又在城市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画了四个小圈。“重点防守证物库，但其他关键点位也不能放松。医院、电站、水厂、通信枢纽——如果对方的目标不是证物库，而是制造更大的混乱，这些地方都可能成为他们的靶子。”
高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技术室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听到林子川的话，他走进了房间，站在地图前看了几秒。
“会不会是调虎离山？”高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把所有警力都放在证物库，他们真正的目标可能是别的地方。比如，省厅的档案库、市局的指挥中心、甚至某个正在审理的关键案件的法官。”
林子川转过头，看着高远。高远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没有火花，只有一种冷静的、不带敌意的审视。
“有这个可能。”林子川没有否认，“但证物库是已知的、确定的、有形的目标。档案库、指挥中心、法官——这些都是你的猜测。我的原则是，守我能守的，同时扩大监控范围。”
高远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争论。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很稳，不急不慢。
王磊从电脑前抬起头，看了林子川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在问——他可信吗？
林子川微微摇了摇头。不是“不可信”，是“不知道”。
会议在技术室里继续进行。林子川分配了任务：李勇负责证物库的物理防守，陈雨婷负责外围医疗和急救的协调，王磊和莫晓继续监控APP的动态，他自己负责全市关键点位的协调和机动。
“每两个小时汇报一次。发现异常，不要等，直接打电话。”林子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保持通讯畅通。”
陈雨婷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林老师，你上次说高远是邵明山的学生。他今天的建议，你觉得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故意的干扰？”林子川没有回答。他看着白板上那个被蓝色和红色线条覆盖的城市地图，那些线条像血管，像神经，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他不知道高远站在网的哪一边。
王磊的手指突然在键盘上停住了。“林老师，APP上的倒计时停了。”
林子川走到电脑前。屏幕上，那行倒计时曾经一秒一秒跳动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片空白。页面的中央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黑底白字，没有图标，没有落款。
“任务已更新，请查看。”
王磊点击了一下那行字。页面跳转到一个空白页，什么都没有。他又刷新了几次，还是空白。他检查了页面源代码，没有隐藏内容，没有重定向，没有图片链接。什么都没有。
“点击之后，服务器记录了这次访问。”王磊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他知道了有人在监控他的页面。他可能知道了我们的IP。”
莫晓的声音从远程桌面传来，带着一种紧张。“磊哥，我这边也有异常。APP的后台突然关闭了所有的调试接口，我之前的渗透通道被堵住了。他发现我了。”
“他在逗我们。”林子川的声音很低，“他知道我们在查他，他在享受这个过程。”
王磊的手指停了下来。“那我们怎么办？”
王磊点了点头。莫晓没有说话，但她那边的键盘声又响了起来，节奏比之前慢了一些，但更稳了。
林子川走出技术室，走廊里的灯管那根坏的还没修，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他站在那根灯管下面，掏出手机，给赵大勇发了一条消息。“最近三天，盯一下建国国际中心周边的停车场。看到不熟悉的车，记下车牌，不要靠近。”
赵大勇的回复一如既往地快：“收到。”
林子川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那面重案组的牌子。“心猎重案组”五个字是金属的，灯光打上去，反着冷光。他想起教授在化工厂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日记是真的，去找，别停。”他没停，但路越来越窄，光越来越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但他知道，只要倒计时还在跳，他就不能停。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浮现，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墨画。林子川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模糊的光，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