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被送进技术室的时候,陈雨婷已经在勘验台前站了四十分钟。她用棉签在塑料袋的封口处反复擦拭了几遍,提取到的指纹和建业大厦电脑键盘上的那几枚属于同一个人——赵志远,那个已经死了一年的流浪汉。她又刮取了包裹表面的微量物证,在显微镜下看到了几种纤维的混合物:棉、涤纶、羊毛。这些纤维太普通了,普通到没有任何指向性。
“他是故意的。”陈雨婷摘下护目镜,转过身看着林子川,“这个包裹上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信息。指纹是死人的,纤维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混纺面料,胶带是杂货店都能买到的透明胶带。他不想让我们找到他,但他想让我们知道——他比我们聪明。”
林子川站在勘验台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枚刻着红房子的硬币。拇指在“母亲”两个字上反复摩挲,金属的边缘被体温捂热了,但那两个字的凹陷还是凉的。“快递单呢?能查到发货网点吗?”
王磊已经在查了。他把快递单上的条形码放大,扫描,调出了物流信息。发货网点在城北,一个叫“速达快递”的加盟站,地址在城北批发市场旁边。他调出那家快递站的工商登记信息,状态显示“注销中”,营业执照还有一个月就到期了。
“莫晓,你能调那个快递站的监控吗?”王磊对着远程桌面的麦克风说。
莫晓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十几秒,画面出现了。快递站内部的监控摄像头角度不好,只能拍到收银台和门口的一小片区域。她把时间轴拉到包裹寄出的时段——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画面里走进来一个人,男性,瘦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手里拿着那个塑料袋,走到收银台前,把袋子放在台上,扫了码,付了现金,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从进店到离开,不超过四十秒。
“受过训练。不是健身房的私教能教出来的,是部队或者体育院校的训练体系。步幅稳定,重心控制精确,走路的时候手臂摆动的幅度很小——这是为了减少身体的晃动,在复杂地形中保持平衡。”他走到白板前,把这个人写在了“蜂后”线索的下方。“赵志远的身份是假的,但这个人是真的。找到他,就能找到‘蜂后’。”王磊把这段监控存了下来,准备做人脸识别,但心里清楚,口罩和帽子挡住了大部分特征,识别率不会高。
李勇拄着拐杖走进来,把一沓打印纸放在桌上。“红房子福利院的资料,我从民政局调来的。”林子川拿起来翻了翻。红房子福利院,全称“红房子儿童福利院”,成立于一九八五年,由市民政局直管。主要职能是收养城市孤儿和弃婴。二〇〇〇年因城市规划调整,福利院迁址至城郊山区的新院区,原址被拆除。但二〇〇〇年迁址的那个新院区,五年前也关闭了。原因是经费不足,孤儿被分流到了其他福利机构,建筑被一家私营公司承租,改成了疗养院。疗养院经营了三年,因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之后一直空置到现在。
红房子福利院——不是陈叔照片里的那栋红砖楼。照片里的那栋楼是一九九三年的老院区,现在已经拆了。陈叔说的“红房子”,是指二〇〇〇年迁址后的新院区。那栋楼在城郊山区,距市区大约四十公里,开车需要一个多小时。路面状况不佳。
李勇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这是个陷阱。他把你引到山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信号可能都没有。你去了,就是瓮中捉鳖。”
林子川没有否认。“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我妈真的在那里。”他合上地图,放进外套内兜,“但不管真假,我都得去。”
陈雨婷把法医工作站上的屏幕转过来,上面是APP的任务地图。她把红房子旧址的坐标输入进去,地图上立刻出现了一个红点。以这个红点为圆心,画一个半径十公里的圆,最近一周内所有Lv.5以上的任务地点,统统在这个圆内。天桥、路口、医院、地铁站。
“他一直在围着红房子转。”陈雨婷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每一个‘意外’,都是一次探测。他在测试红房子周边区域的反应速度,测试通讯覆盖范围,测试警力到达时间。他在为某件事做准备。”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了问题——”
“我不是一个人。陈雨婷能处理现场的物证,两个特警能提供火力掩护。如果你这边发现APP有异常,随时通知我。”林子川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带两辆车。一辆在前面探路,一辆在后面跟。间隔五分钟,有问题前面的车示警,后面的车还能撤。”
高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听说了红房子的线索,走到林子川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林队,我跟你们去吧。红房子是废弃建筑,里面可能有遗留的物证需要鉴证处理。陈雨婷是法医,擅长生物物证;我是鉴证科出身,对痕迹检验更熟悉。两个人互相补充,效率更高。”
林子川看着他,看了两秒。“你留下,协助李队。万一APP那边有新任务发布,需要技术力量支撑,王磊和莫晓不够。”高远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快的、像闪电一样来去无踪的东西——也许是不甘,也许是别的。他点了一下头,退后了一步。
“那我在这边等你们的消息。”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不急不慢。林子川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车子驶出城区的时候,开始下雨了。不是暴雨,是那种绵密的、黏腻的、像永远不会停的细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出扇形的透明区域,但刚刮过去,雨水又覆盖上来。林子川开在前面那辆车里,陈雨婷坐在副驾驶,两个特警坐在后排。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SUV,保持着大约两百米的距离。
陈雨婷打开手机地图,在没有网络信号的状态下,离线地图还能用。红房子旧址的坐标已经标记好了,离他们现在的位置还有大约十五公里。“前面的路更难走。五年前的疗养院关闭之后,这条路就没人维护了。雨季的时候,塌方是常有的事。”
林子川握紧方向盘,没有减速。碎石在轮胎下面噼里啪啦地响,像有人在车底放鞭炮。后视镜里,那辆SUV还跟着,车灯在雨雾中变成两团模糊的光晕。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在后视镜的视野边缘,在那两团光晕的后面,隐约还有一盏灯,更远,更暗。
他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雨太大了,雾气从山谷里涌上来,把一切都模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混沌。那盏灯也许是另一辆车的,也许是山腰上某户人家的,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他没有减速,也没有加速,只是继续往前开。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红房子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建筑,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像一个被遗忘的巨人。楼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雨中显得格外翠绿。大部分的窗户都碎了,黑洞洞的,像没有眼珠的眼眶。楼门口的铁门半开着,被风吹得来回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某种古老的、求救的声音。
林子川把车停在楼前的一块空地上,熄了火。雨打在车顶上,密集得像有人在敲门。
“林老师。”陈雨婷的声音很轻,“后面的车还跟着吗?”
“不管了。进去再说。”
雨浇在他身上,凉意穿透了夹克,贴着皮肤。他走到红房子的大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铁门。门没有锁,铁锈的碎屑蹭了一手。他跨过门槛,走进了黑暗。身后,陈雨婷的脚步声,特警的脚步声,雨声,风声,还有那扇铁门被风吹动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令人不安的音乐。
他不知道红房子里有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母亲,不知道那盏在雨中闪烁的灯是敌是友。但他知道,他已经走到了这里,没有回头路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