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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废弃的疗养院

心猎:侧写师的追凶之路 云中龙 3052 2026-04-28 23:37:11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枝刮着车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像指甲划过黑板。林子川把车速降到三十码,车灯的光柱在雨幕中只能照出十几米远。陈雨婷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离线地图,那个代表红房子的红点越来越近。后排的两个特警沉默着,一个看着窗外,一个低头检查手里的枪。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几栋红砖楼散落在山坳里,主楼最高,三层,外墙的红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楼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雨水从破洞里灌进去,再从二楼的窗户流出来,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水渍。院子的铁门倒在地上,锈成了铁红色的骨架,爬山虎从门框上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

林子川把车停在主楼门前的空地上,熄了火。雨声突然变得很大,打在车顶上,打在挡风玻璃上,打在周围那些破败建筑的残骸上,汇成一种持续的、沉闷的轰鸣。他推开车门,霉味和焦味同时扑面而来——霉味是潮湿的建筑常年不见阳光发酵出来的,焦味是有人在最近烧过东西,木炭和塑料燃烧后的混合气味,在雨中被稀释了,但没有完全消散。

“有人来过。最近几天。”陈雨婷从副驾驶下来,站在林子川旁边,抽了抽鼻子,“烧的不只是木头,还有塑料。可能是文件、照片、或者其他需要销毁的东西。”

林子川弯腰从车座下面抽出手枪,检查了弹匣,推上膛,保险关上,插进腰间的快拔枪套。他对两个特警比了个手势——一个搜索东侧,一个搜索西侧,保持通联。两个特警无声地散开,消失在雨幕中。

主楼的门廊很窄,只有两米宽,头顶的水泥遮雨棚裂了一道缝,雨水从裂缝里滴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小水坑。林子川在门廊的地面上蹲了下来。水坑的边缘,有一块没有被雨水完全冲刷掉的泥印——鞋印,不是普通的运动鞋或者皮鞋,是作战靴的花纹,深齿,宽底,防滑设计。鞋尖朝外,脚跟朝内,说明人是往外走的。鞋印上的泥土还是湿的,边缘没有干裂,留下不超过两个小时。

陈雨婷也蹲下来,用手比了一下鞋印的长度。“四十三码左右,男性。齿纹清晰,磨损均匀,是军用品,不是市面上仿的作战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有人在红房子里,而且不是普通人。受过训练,穿着军用装备,在雨中等了至少两个小时。林子川站起来,手按在枪柄上,推开了主楼的门。

大厅很高,目测有六七米,二楼的走廊环绕着四周,像剧院的包厢。地面铺着水磨石,但已经被灰尘和碎玻璃覆盖了。空气中弥漫着比外面更浓的霉味,混着老鼠屎的骚味和纸张腐烂的酸味。大厅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几十张,上百张,密密麻麻的,像一面用记忆砌成的墙。

林子川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那些照片。

全是孩子。黑白的,彩色的,大的,小的,单人照,集体照。有的孩子对着镜头笑,有的孩子面无表情,有的孩子在哭。每张照片下面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编号和日期——八七年,八八年,八九年,九〇年。这是一座孤儿院,红房子福利院。这些孩子是被收养的孤儿,或者被父母遗弃在这里的弃婴。

林子川的光束停在了大厅左侧的墙上。那里只有一张照片,被单独钉在墙上,周围空出了一大片白色。那是一张彩色照片,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画面——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抱着一个婴儿,站在红房子的门口。她的头发是黑的,很长,披在肩膀上,风吹起了几缕,遮住了她的左脸。但她露出的右脸,林子川认得。他在家里的老照片里见过无数次这张脸,在梦里见过,在母亲的遗像上见过。赵晚秋。他母亲。照片里,她抱着一个婴儿,那个婴儿面朝外,穿着白色的连体衣,头上没有几根头发,眼睛闭着。那是他。

有人用红笔在赵晚秋的脸上画了一个圈,圆圈画得很细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圆圈旁边用黑色马克笔写了几个字:“她还在。”

陈雨婷站在林子川身后,看到了那几个字,她的呼吸轻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二楼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踩到了松动的地板。林子川关掉手电筒,大厅陷入黑暗。他侧耳听了几秒,又一声,这次更清楚,是脚步声,从走廊东侧往楼梯方向移动。他朝两个特警的方向比了个手势,自己贴着墙,无声地往楼梯口移动。

林子川加快了脚步。他在心里默数经过的房间数量,七间、八间、九间。走廊尽头是一扇开着的窗户,雨水从外面飘进来,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滩。窗户的纱窗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边缘的纤维还在微微晃动——有人刚刚从这里翻出去。林子川冲到窗前,探出头往下看。二楼的高度大约四米,楼下是灌木丛,灌木被压出了一条痕迹,通向院墙的方向。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穿过院子,速度很快,弯着腰,贴着墙根跑,在雨中像一只逃跑的野猫。

“东侧院墙!他要翻墙!”林子川对着耳机喊了一声,翻身从窗户跳了出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但脚踝还是扭了一下,疼得他咬了牙。他没有停,追着那个黑影跑。黑影翻过了院墙,消失在墙外的树林里。林子川追到墙根,犹豫了一秒,没有翻过去。院墙外面是密林,没有路,没有灯,对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追进去就是盲人摸象。

他转过身,快步走回主楼。陈雨婷已经在二楼那间卧室里了。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陈雨婷把手背贴在床单上,又贴在被子上。“还有余温。他刚才睡在这里,听到我们的车声才醒的。不超过十五分钟。”

林子川走到床边,弯下腰,从枕头下面抽出一个硬壳本子。封面是深蓝色的,布料,边角磨得发白,像被人翻过无数次。他翻开第一页,纸张发黄,边角卷曲,字迹是蓝色圆珠笔写的,娟秀,工整,带着一种那个年代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才有的书写习惯。

“子川,如果你找到这里,说明妈妈还活着。别信他们,妈妈从未放弃你。”

林子川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拇指按在“妈妈”两个字上,感觉到纸面上的凹痕——写字的人很用力,每一笔都像刻进去的。他翻到第二页。字迹潦草了一些,像是写得很急。“他们一直在找我。二十年了,换了四个城市,六个名字。红房子曾经是我唯一能藏身的地方,因为他们不会想到,我会回到起点。但现在他们知道了,我必须离开。”

林子川一页一页地翻。日记记录了赵晚秋二十年来的逃亡生活——她如何在那场火灾中被人救出,如何被迫改名换姓,如何在不同的城市打工谋生,如何躲避“观测者”的追查。她写到了林子川的父亲,写到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对话,写到了她对儿子的思念。“远道出车祸的消息,我是三个月后才从报纸上看到的。我想回去见你,但我不敢。他们还在找我,如果我出现,你也会有危险。”她写道:“子川,你考上了警校,我托人打听到了。你穿了警服的样子一定像你爸。他穿警服很好看。”

林子川的眼睛发酸,但没有流泪。他翻到了最后一页。字迹比前面更潦草,墨水颜色也不一样,用的是黑色签字笔,纸面上有被水浸过的痕迹——也许是雨水,也许是眼泪。

“他们在烧红房子旁边的仓库,那里存着我二十年的记忆。我必须离开,但我会在附近等你。子川,来找我,但别被他们发现。妈妈。”

日期是三天前。

林子川把日记合上,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陈雨婷站在他身后,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两个特警从楼下跑上来,其中一个气喘吁吁的,“林队,院子里那辆SUV的油箱被点燃了,火已经烧起来了!”

林子川冲到窗户前。院外的空地上,那辆黑色的SUV被火球吞没了,火焰从车窗喷出来,照亮了半个院子。雨浇在火上,发出嗤嗤的响声,蒸腾起白色的水雾。火光照亮了院墙外那片密林的边缘,树影在火光中摇晃,像一个巨人在摇头。

“另一辆车呢?”林子川问。

“我们那辆还在,停在主楼后面,没被烧。但火势如果蔓延到主楼——”

“撤。”林子川把日记塞进外套内兜,拉好拉链。“所有人从后门撤,上车,离开这里。”

他们跑下楼梯的时候,大厅里那些照片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那些孩子的脸像活了一样,眼睛在黑暗中闪烁。林子川没有时间多看,他跑过大厅,撞开了后门。雨水浇在脸上,冰凉。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在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是从院子外面的树林里传来的,也许是通过某种扩音设备,也许只是那个人喊得够大声。

“林警官,欢迎来到红房子。接下来的游戏,你当主角。”

声音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林子川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外套内兜里的日记贴着胸口,被体温捂热了。他没有回头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机轰鸣了一声,车灯亮了,光束照进雨幕里,照出一片由雨丝组成的、不断流动的帘幕。

车子驶出红房子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栋红砖楼正在被大火吞噬。火焰从一楼的窗户喷出来,爬上二楼的窗户,楼顶的瓦片在高温中爆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有人在楼里放鞭炮。那片光在林子川的眼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橘红色的点,被雨幕和雾气吞没了。

他不知道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是谁,不知道“蜂后”还是不是顾长风,不知道那本日记里写的每一句话是真是假。但他知道,母亲还活着,她在等他。他在方向盘上握紧,指节发白。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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