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被装进证物袋后,林子川没有把它交给陈雨婷。不是不信任,是那本日记在红房子的岩缝里被雨水浸透了一夜,封面的硬壳翘了起来,纸张的边缘发皱,有些页已经粘在了一起。陈雨婷说需要放进恒温恒湿箱里慢慢干燥,至少两天。但他等不了两天。他坐在技术室的台灯下,用镊子一页一页地挑开那些粘连的纸页,动作很慢,呼吸很轻,像在拆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绿萝放在台灯旁边,叶子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苏婉是晚上到的。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碗汤和两个馒头,汤还是热的,馒头已经有些凉了。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汤碗端出来,推到林子川手边。“老师,你先吃。我来弄。”
林子川没有拒绝。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是萝卜排骨汤,萝卜炖得烂了,排骨的骨头都酥了,用嘴唇一抿就碎。他没有问苏婉炖了多久,只是把一碗汤喝完了,馒头吃了一个,另一个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
苏婉把页码和圆点的位置列了一张表。有的圆点在左上角,有的在右上角,有的在左下角,有的在右下角。这些圆点的分布看起来杂乱无章,但她注意到,页码的奇偶性和圆点的位置之间有一种对应关系。她把表推到林子川面前时,手指还在桌上轻轻敲着,敲的节奏不是均匀的,是摩斯电码的节奏。“老师,这不是普通的标记,是加密信息。每个圆点代表一个摩斯符号——左上角是短音,右上角是长音,左下角是分隔,右下角是空格。按照页码顺序排列,可以拼出一句话。”
“子川,归零者在警队,代号钟馗。小心身边人。”
苏婉看着他,声音很轻。“老师,你心里有怀疑的人吗?”
林子川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快速滑过几张脸——秦刚,那个曾经和他针锋相对、后来因儿子的事崩溃的督察主任;严峻,那个按程序办事、公正但刻板的老督察;李勇,他的战友,为他挡过子弹的人;高远,已经被抓的内鬼,但高远的级别不够,他接触不到核心决策。还有那么多每天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人——他们的脸模糊,没有名字,只有警号。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是“钟馗”。
陈雨婷从法医室赶过来的时候,苏婉已经解码到了日记的后半部分。她站在林子川身后,看着苏婉在笔记本上写出第二段信息。
“红房子地下室,有我留给你的东西。取到后,去北山公墓找我。”
陈雨婷的手指在白大褂口袋里攥了一下。“红房子已经被烧了。地下室可能还在,但山火把整片山坡都过了一遍,就算地下室没塌,里面的东西也可能被高温毁掉了。”
陈雨婷拦住他。“你一个人?”
“不一个人。叫上李勇,带特警,无人机全程监控。上次是中了调虎离山,这次我们只做一件事——挖地下室。”
李勇的电话接得很快。林子川说了“红房子地下室可能有物证”几个字,李勇只问了一个问题:“你确定?”林子川说:“确定。”李勇说:“明天一早出发。我带两个特警中队,无人机两架,地面搜救队一组。你带上陈雨婷和苏婉,现场需要她们。”挂了电话,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街道。雨停了,地面上的水洼反射着橘黄色的光,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枚红房子硬币的背面——空白的,没有字,没有编号,没有任何标记。但他知道,这枚空白的硬币,也许是最关键的钥匙。
手机震了一下。苏婉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老师,我查了‘钟馗’的资料。传说里,钟馗是唐玄宗年间的进士,因为相貌丑陋被皇帝取消了状元资格,一怒之下撞死在殿前的石阶上。死后被封为捉鬼之神。”她补了一句:“他在活人的世界里得不到公正,所以在死人的世界里主持公道。”
林子川把手机扣在桌上,“归零者”在警队内部,代号“钟馗”。一个对系统失望的人,一个在活人的世界里得不到公正的人,一个有能力也有动机“清理”内部异己的人。这个人可能是秦刚——他的儿子死了,他对警队的失望从未消散。可能是严峻——他见过太多不公,但从不抱怨,只是按程序办事。程序,有时候就是最大的不公。也可能是一个他从未怀疑过的人,一个每天和他打招呼、一起吃午饭、一起抽烟的人。
苏婉转过身,看着林子川。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老师,你在想谁?”林子川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把日记装进背包。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窗外没有月亮,只有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的、微弱的、不确定的光。他不知道地下室里的东西是什么——也许是一份名单,也许是一份录音,也许是一些他永远不想看到的真相。但不管是什么,他都要去拿。因为母亲在等他,在北山公墓的某个地方,等他带着那些东西去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