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公墓坐落在城郊的一座缓坡上,松柏森森,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林子川把车停在公墓大门外的停车场,让特警留在车上待命,只带了陈雨婷。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脚步很轻,怕惊动什么。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在墓碑之间飘荡,给那些冰冷的花岗岩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花白,披在肩膀上。她微微弯着腰,把一个花束放在墓碑前,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林子川站在她身后大约十米的地方,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想喊“妈”,但那个字像卡在喉咙里一样,上不来,下不去。
女人直起身,缓缓转过头。
“子川,你长大了。”
林子川冲了过去。他的步子很大,膝盖在石板路上磕了一下,他没有感觉到疼。他伸出手想抱住她,想把二十年缺失的拥抱补回来,想把小时候每天等母亲回家时那些空荡荡的傍晚都填满。但赵晚秋后退了一步,退得很快,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林子川的双手悬在半空中,手指慢慢蜷了回去。他退了三步,站到了一座墓碑旁边,假装在看碑文。手心里的汗在石碑上印了一个模糊的掌印。陈雨婷站在更远处的松树下,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赵晚秋的声音很急促,像一个人在赶一趟马上就要开走的火车。“我时间不多。秦刚就是‘归零者’。不是代号‘钟馗’,他就是‘归零者’本人。他一直在利用你父亲的名义接近你,获取你的信任,掌握你的调查进度。当年你父亲的死,就是他设计的。”
林子川的手指在墓碑边缘停了一下。“为什么?他不是我父亲的战友吗?他们一起办的案,一起喝的酒,我小时候他还来过我家。”
赵晚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战友?他是‘观测者’安插在警队的卧底。你父亲查到了‘观测者’的核心秘密,秦刚怕暴露,在你父亲的车子上动了手脚。刹车油管被剪了一个小口,刹车油慢慢漏光。车子从盘山公路上翻下去的时候,你父亲还清醒。他是被人从车里拖出来扔下悬崖的,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林子川的脑中一片空白。墓碑上的字在他眼前模糊了,变成了一团一团的灰色。他想起小时候秦刚来家里吃饭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笑得很大声,说“远道,你这菜做得太咸了”。父亲笑着说“咸了你就少喝点酒”。秦刚说“酒不能少”。两个人碰杯,啤酒的泡沫溢出杯口,流到了桌上。那一年他八岁,坐在桌子旁边,吃着一块炸带鱼。带鱼很咸,他喝了很多水。
“他接近你,是为了监视你的调查进度,必要时除掉你。”赵晚秋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他知道你在查‘观测者’的案子,知道你在追我留下的线索。他给你提供信息,帮你分析案情,甚至在督察组面前替你说话——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让你信任他。一个你信任的人,最容易在你背后捅刀。”
林子川低下了头,看着脚下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有一只蚂蚁在爬,爬得很慢,像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
“妈,你跟我回去。我去找李勇,找省厅,把所有证据交上去。秦刚跑不掉的。”
赵晚秋摇了摇头,风衣的下摆在晨风中轻轻摆动。“不行,我还有事没做完。‘归零者’不止秦刚一个。还有一个‘大归零者’藏在最高层。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比秦刚更危险。秦刚只是他的一只手,砍掉手,他还会长出新的。我要找到他,把他的根挖出来。”
林子川抬起头。“你一个人?妈,你一个人怎么找?”
“我已经找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赵晚秋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像一面平静的湖被风吹皱了一下。她的眼眶泛红,但没有流泪,也许眼泪已经流干了。“子川,妈妈对不起你。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间屋子里,让你以为我死了,让你一个人过年、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但我不能回去。我一出现,他们就会用你来威胁我。”
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一辆,是好几辆。声音从公墓大门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赵晚秋的脸色变了。她猛地转过身,朝林子川推了一把,力气不大,但很坚决。“快走!他们来了!”
林子川往公墓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几辆黑色轿车正驶进来,车头排成一排,在晨雾中像一群黑色的鲨鱼。车门开了,下来的人穿着深色衣服,动作整齐,步伐统一,像训练过的军人。特警们已经下车了,枪口指向那群黑衣人,领队的特警朝他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距离和雾模糊了。
“妈!”
林子川往前追了几步,陈雨婷从后面冲上来,拉住了他的手臂。“来不及了!快撤!”她的手很凉,力气很大,指甲掐进了林子川的手臂。
枪声响了。不是特警开的枪,是那些黑衣人开的。子弹打在公墓的石阶上,碎石飞溅。特警还击,枪声在山谷间来回反弹,惊起了一群乌鸦,黑色的翅膀遮住了一小片天空。林子川被陈雨婷拉着往后撤,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片柏树林,但黑色风衣再也没有出现。
车门关上了,发动机轰鸣,车子疾驰而出。后视镜里,北山公墓的石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点,被雾气吞没了。林子川坐在副驾驶上,手还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攥住了那枚红房子硬币。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疼,但真实。
陈雨婷坐在后排,手上还沾着林子川手臂上被她掐出来的指甲印。她没有说话,只是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递给他。林子川没有接。
“秦刚是归零者。”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妈说的。”
陈雨婷把纸巾放在他手边,收回了手。“你信她吗?”
“信。”林子川没有犹豫,“她二十年不敢见我,就是为了不让秦刚发现她。如果她是骗子,她不会躲那么久。”
李勇的电话打了过来。林子川接起来,没有说话。李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也许是一夜没睡,也许是刚醒。“子川,去哪了?一上午没见你人。”
林子川握紧了手机,骨节发白。“李队,帮我做一件事。”
“说。”
“查秦刚的档案。他和我父亲的关系,他办过的所有案子,他在督察组经手的每一份内部调查。越细越好。还有,派人盯住他的行踪,不要惊动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勇没有问为什么,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你确定?”
“确定。”
李勇挂了电话。林子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车子已经驶进了城区,街道两旁的店铺开门了,早点摊的蒸汽在晨光中升腾,有人在排队买煎饼果子,有人在等公交车。一切都是正常的,和平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林子川知道,在那些正常的面孔后面,藏着一张他认识了二十多年的脸。秦刚的脸。他的父亲的朋友,他的同事,他的“战友”。一个杀人犯,一个骗子,一个披着警服的鬼。他要把这件警服从他身上扒下来,不管这件警服下面是什么。
后视镜里,北山公墓的方向,那片柏树林在雾气中模糊成了一团墨色的影子。母亲消失在那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他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找到他,不知道她说的“大归零者”是谁,不知道这场追猎还要持续多久。但他知道,他不会停。停在半路上,他就成了墓碑上的一行字。他要活着,把每一个名字都刻在该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