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相信。”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我和秦刚认识快二十年了。他是我师父带出来的,和你父亲是同一批。他们一起出过现场,一起熬过夜,一起喝过酒。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
林子川把那张照片从李勇手里拿过来,放回桌上。“我比你还不敢相信。但证据在这里,我妈的日记在这里,高远的供述也指向他。秦刚就是‘钟馗’,不是代号,不是棋子,他是‘归零者’本人。至少是之一。”王磊已经把他的笔记本电脑搬到了会议室,投影仪亮着,屏幕上是一张秦刚近期的通讯记录图表。他把图表放大,指着上面那条密集的绿色线条。“秦刚的通讯记录,过去三个月,他和一个境外号码频繁联系,平均每周三到四次,每次通话时长不等,最短的不到一分钟,最长的将近二十分钟。这个境外号码经过多层跳转,最终指向的服务器和顾长风案里那五十万汇款的源头是同一个。”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秦刚和顾长风有联系?秦刚是督察处的,他负责监督的案子就包括顾长风的那个基金会的调查。”
“这就是为什么他能一直藏到现在。”林子川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用手指点了点那张图表上的几个峰值,“他利用职权之便,随时掌握案子的进展。我们查到哪里,他就知道哪里。他给我们提供的信息,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真的一半让我们相信他,假的一半把我们引向错误的方向。顾长风被抓、高远暴露,都是他计划中的弃子。他不在乎损失几个棋子,只要他自己不暴露就行。”
“你们确定?”
李勇把赵晚秋的那封信推到他面前。严峻低下头,读完了那封信,又读了一遍。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秦刚是我老同事。我们一起办过案子,一起挨过处分。我当督察处长的时候,他是我的副手。如果他真是内鬼,我亲手抓他。”严峻的声音很平,但林子川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不是愤怒,是一种失望,是一种“我以为我了解这个人,原来我什么都不了解”的失望。
林子川点了一下头。“我们不打草惊蛇。秦刚现在还不知道我们拿到了这些证据。给他打电话,让他来开个会,就说督察处要讨论高远案的后续处理。他一定会来。”
严峻拿起桌上的座机,犹豫了一秒,拨了秦刚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秦刚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带着那种他惯有的、不急不慢的调子。“严处,什么事?”严峻的声音也很正常。“秦刚,你来一下,高远那个案子有些材料需要你补签。我在会议室等你。”秦刚说:“好,十分钟。”
秦刚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灯光比平时暗了一些——林子川故意关了一盏灯。他看到桌上摊着的那些文件,看到严峻、李勇、林子川、陈雨婷、苏婉、王磊都在,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看他。不是平时开会时的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目光,是那种聚光灯下的、全身扫描的那种注视。
“你们终于查到了。”
秦刚被按着肩膀坐到了椅子上,手铐固定在桌子的横杆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林子川坐在他对面,把那封信和那张年轻时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你是‘观测者’的早期成员,代号‘钟馗’。你的任务是长期潜伏在警队,监视内部动向,清除威胁组织的人。我父亲发现你是内鬼,你动了他的刹车。他从盘山公路上翻下去的时候,你知道他还活着。”
秦刚低下了头。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铐子的边缘在灯光下反着冷光。“他在车里还清醒。车子翻了三圈,他从驾驶座被甩出来,挂在路边的护栏上。腿断了,肋骨断了几根,嘴里全是血。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秦刚抬起头,看着林子川,“他说‘子川的照片在我口袋里,别弄丢了’。”
林子川的拳头在桌面下攥得指节发白。李勇把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杀他?”林子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
秦刚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他发现了我。他查到我和顾长风有联系,查到了我在内部调查里动手脚。他给了我三天时间,让我主动向组织坦白。我没去。我知道,一旦他上报,我这辈子就完了。不只是丢了工作,是坐牢、是身败名裂、是所有认识我的人都会指着我的鼻子骂。”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所以你就杀了他。”林子川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那种压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愤怒。
秦刚没有说话。
“我母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秦刚抬起头。“你母亲没死,我一直知道。火灾那天,她提前离开了,火不是冲她去的。后来她被人救走了,改名换姓,躲在南方的小镇上。我查到了她的行踪,但没有告诉组织。”他顿了一下,“因为我想用她钓出更大的鱼。你父亲只是‘观测者’的一个对手,你母亲知道的比他还多。她手里有证据,有名单,有整个‘观测者’的组织架构图。如果我把她交给组织,这些证据就永远消失了。但如果我放着她不管,她就可能主动露面,把这些证据交出来。”
林子川打断了他。“你拿我妈当诱饵。”
“不仅是诱饵。”秦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也是我最后的筹码。如果有一天组织要抛弃我,我可以拿你母亲的下落做交易,换一条命。但现在看来,这个筹码已经没用了。她自己跑了,比我想象的聪明。”
林子川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秦刚面前。他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钢筋。李勇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陈雨婷拉住了他的手臂。严峻站起来,挡在了秦刚前面。
“子川!”李勇的喊声在他耳边炸开,“别动手!动手你就输了!”
“归零者是谁?你上面的人。”
秦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他。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加密信息传达的,有时是邮件,有时是语音,有时是通过中间人。他用‘归零者’这个代号,但我知道那不是他的真名。他可能在省厅高层,也可能是外面的人。我不知道。”
“邵明山和顾长风,都听他的?”
“邵明山是归零者的直接下线,顾长风是邵明山发展的人。我只和他们中的少数人有过接触,大部分时候是单线联系。我不知道归零者的真实身份,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认识你父亲。而且你父亲也认识他。他们可能是同事,可能是朋友,可能是敌人。”秦刚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了我,但真正的终点还远着呢。”
审讯结束了。李勇把秦刚从椅子上解下来,架着胳膊往外走。秦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林子川,你比你父亲聪明。你父亲太老实了,他相信每一个人,所以死得早。你不信任何人,所以你活到了现在。但你也活得太累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电梯门的关闭声截断了。林子川坐在椅子上,保持着同一姿势,一动不动。灯管有一根在闪,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有人在用眼睛眨摩尔斯电码。
李勇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终于抓到他了。你父亲可以安息了。”
林子川摇了摇头。他看着桌上那些摊开的证据、那封手写的信、那张年轻时的秦刚的照片,还有那枚放在信封旁边的红房子硬币。硬币的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编号,没有图案。空白,也许就是归零者的签名。
“真正的归零者还在。”林子川的声音很低,“秦刚只是钟馗,是捉鬼的。捉鬼的人,自己也是鬼。但造鬼的人,还没现身。”
他把那枚硬币放进口袋,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李勇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子川”,他没有回头。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在不停地闪,他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中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