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松的葬礼定在三天后,但林子川没有时间等。他把那份从恩师电脑里拷出来的名单打印了三份,一份锁进办公室的保险柜,一份交给李勇,一份贴身放在外套内兜里。名单上七个人名,用黑色宋体打印在白纸上,没有职务,没有照片,只有名字和沈如松手写标注的备注。秦刚的名字在第一行,后面标注“钟馗,已控制”。第二行是周明,省厅宣传处科长,备注写着:“与境外账号有资金往来,频率每月一次,金额不等。疑为‘归零者’信息中转站。”第三行是两名在职副局长的名字,备注用了问号,沈如松在上面写着“待核实”。第四行是一名退休法医,第五行是省厅档案室的一名管理员,第六行是一个已经调离省厅的督察处前副处长。第七行,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归零者,身份不明,省厅高层,权限高于秦刚。”
“林老师,名单上的七个人,有一个对不上了。周明——宣传科的周明。”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省厅的内部通讯录截图,周明的名字被红色方框框住,“三天前,也就是沈教授遇害的那天,周明请假了。理由写的是‘家中有事,需返乡处理’。他老家在外省,但手机信号的最后定位不在火车站,不在高速路口,在机场。”
“他飞了哪?”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申请边控,封堵他可能回来的所有通道。”
李勇站在旁边,拐杖撑在腋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边控需要分管副局长签字。分管副局长——”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名单上那两个副局长的名字,“正好在名单上。找他签字,等于通知他要抓人。”
林子川站起来,把名单从保险柜里拿出来,放进了公文包。“不找他。直接找厅长。”
厅长姓方,五十七岁,头发全白了,但脸上的皱纹不多,保养得很好。他的办公桌很大,上面摊着几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他看到林子川进来,摘下了眼镜,放在桌上。“小林,什么事?”
“你确定?”
“沈如松教授用命查出来的。周明三天前已经出境了,用的是第二本护照。他已经跑了。如果我今天不来找您,名单上的其他人也会跑。”
方厅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窗外是省厅的大院,院子里停着几排警车,车顶上积了一层薄灰。阳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反射出一种没有温度的、冷冷的光。
“边控我批。秘密调查组,你牵头,李勇配合。名单上的人,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要公开抓。先把他们的权限收回,调离关键岗位,慢慢查。”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了一个号码。“老刘,帮我起草一份文件。名单上的人,从今天起暂停所有涉密工作权限。具体的,林子川会找你。”
挂了电话,方厅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他看着林子川,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柔和得更让人不安。“小林,你师父的事,我很难过。他是我见过最干净的学者。他查了三年,用命换了这份名单。你不要辜负他。”
林子川把名单收起来,站直了身体,敬了一个礼。标准,笔直,手指并拢,指尖贴住帽檐。他没有戴帽,但他的手势标准得像戴了帽一样。方厅长点了一下头。
回到技术室,王磊已经追踪到了周明在东南亚的最后信号。信号消失在一个叫金边的城市,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用大数据筛查了周明出逃前的所有联系人,发现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在他请假前一天和他通了两次话,每次都不超过两分钟。那个手机号码是不记名卡,已经停机了。停机的时间,恰好是周明出境的那个晚上。
“他在跑路前接到了指令,通知他有人要暴露了。”王磊的声音有些发紧,“沈教授被害的当天晚上,他的手机信号出现在沈教授家附近。不是周明本人的信号,是他用的另一个号码。他可能不是凶手,但他一定知道内情。”
林子川没有再看那份报告。他把报告扣在桌上。
下午,一个年轻的女人走进了重案组的办公室。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她的脸上没有化妆,嘴唇干裂,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但她的眼神很亮,亮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她走到林子川面前,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林老师,我是陆清。沈老师的学生,现在在市检察院工作。”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客套的铺垫。“沈老师生前交给我一份材料,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份材料交给你。他没有说为什么,但他说‘林子川会知道怎么做’。”
林子川打开牛皮纸袋,里面是一沓手写的证词。沈如松的字迹,林子川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那种略带倾斜、笔锋尖锐、像手术刀一样的字。证词写了七页,记录了沈如松三年前如何发现“观测者”渗透司法系统的经过。他列出了一串人名,和电脑里的名单一致。但在最后一页,他提到了一个名字——“老五”。不是人名,是代号。备注写着:“老五,黑市线人,掌握地下名单。他见过‘归零者’本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接头暗号:槐花落尽,夜归人。”
林子川把证词装回纸袋。“他有没有说,老五为什么愿意帮他?”
陆清摇了摇头。“他没有说。但我猜,老五也是‘观测者’的受害者。也许他的家人被害,也许他自己差点死在组织手里。他想报仇,但他一个人做不到。他需要一个警察,一个有决心、有能力、有耐心的警察。沈老师选了你。”
林子川看着她。“你呢?你为什么来找我?”
陆清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从林子川脸上移开,落在了墙上那块白板上。白板上贴满了照片、便签条、红线、蓝线,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那是林子川从第一个案子开始,一路追查到现在留下的痕迹。
“因为我也是沈老师的学生。他教过我一句话——‘正义不是等来的,是追来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你在追,我也在追。我们一起,追到的机会更大。”
林子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点了点头。陆清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在门口扫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他在想“槐花落尽,夜归人”这几个字。槐花什么时候落尽?夜归人是谁?这是接头的时间,还是地点?是一个暗号,还是一句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沈如松不会给他一个解不开的谜。他会留线索,一层一层,剥到最后,就能看到真相。
“王磊,查一下全市所有的槐树。哪里的槐树最多?哪里的槐花在近两周内落尽?”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响了十几秒。“城北有条槐安路,路两边种的全是槐树。槐花的花期一般在五月到六月,现在已经过了。但那条路上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有一百多年了,花期比别的树晚。也许那棵树的槐花,现在落尽了。”林子川把“槐安路”三个字记在了笔记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