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是在沈如松遗物整理的那天晚上打来电话的。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怕被人偷听,背景很安静,也许是在家里,也许是在检察院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林老师,我想起一件事。沈老师有一次和我喝酒,喝多了,说了一句——‘老五经常去城北那家深夜酒馆,你要是有空,可以去看看。’我当时以为他开玩笑,没当真。现在想起来,他那句话可能是认真的。”
林子川把那句话在笔记本上写下来。“深夜酒馆,城北。”他没有问陆清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因为人总是这样——在失去之后,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才会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你拼命想抓住它们,但它们已经过去了,回不来了。
王磊查到深夜酒馆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他在省厅内部的一个系统里找到了这家酒馆的登记信息,但用了好几个不同的关键词才筛出来。“城北有一家‘深夜酒馆’,工商注册的名字不叫这个,叫‘夜归人酒吧’。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刘志国的人,五十三岁,开过货车,做过保安,没什么特别。但这个刘志国,十年前因为窝藏罪被判过半年,出来后开了这家酒吧。圈子里的口碑不太好,有人说他那里什么都卖——假证、假发票、假古董,只要你出得起价,他就能给你弄到。”
林子川把“夜归人酒吧”几个字看了几秒。夜归人,和“槐花落尽,夜归人”里的“夜归人”对上了。“这不是巧合。沈老师说的‘老五’,和这家酒吧的名字有关联。也许‘夜归人’就是老五的接头代号,也许这家酒吧就是沈如松和老五见面的地方。”
林子川在靠墙的角落坐下来,要了一瓶啤酒,没怎么喝。他注意着进出酒馆的每一个人——那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在等人,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那两个坐在窗边的年轻人在谈“渠道”,声音压得很低,但“上线”“下线”这些词还是飘了过来;那个独自坐在吧台前的女人在喝红酒,喝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但那个人一直没有来。第一晚,没有人像是老五,没有人上楼,没有任何异常。林子川坐到凌晨一点,把啤酒喝完了,结账离开。第二晚,一样的座位,一样的啤酒,一样的结果。没有人上楼,没有人上二楼那小房间。他开始怀疑陆清的回忆是否准确,或者老五已经换了地方。
第三晚,林子川刚坐下不到十分钟,酒馆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走进来,四十岁左右,瘦高个,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到颧骨的旧疤。他没有在吧台停留,径直走向刘志国,弯下腰,和老板耳语了几句。刘志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皮夹克男人转身走向楼梯。那是一道窄窄的木制楼梯,在酒馆的最里面,被一块深红色的帘子遮住了。林子川从座位上站起来,朝楼梯的方向走去。他刚走到帘子前面,一个酒保拦住了他。那酒保二十出头,剃着板寸,脖子上有一片纹身,看不太清楚是什么图案。
“二楼私人聚会,不对外。”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打开,放在酒保面前。酒保看了一眼,没有让开,甚至没有后退。“警察也不行,我们老板有后台。你找我们老板谈。”
凌晨两点,莫晓的电话打了过来。她的声音有些兴奋,像找到了什么。“林老师,我入侵了那家酒馆的监控系统。那个皮夹克男人进了二楼的3号包间,里面有人等着他。他在里面待了大约三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鼓鼓的,装着什么东西。他下楼,出了门,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王磊追踪那辆车的车牌,发现是套牌。但莫晓通过沿途的公共监控,拼出了那辆车的行驶轨迹。车子在城北绕了几圈,最后驶进了一片老旧的小区。她把小区的坐标和那辆车的最后停留位置发给了林子川。
林子川带了三个人,两辆车,在那个小区的出入口蹲守了整整两天。没有吃一顿正经饭,泡面和火腿肠已经吃得他嘴里发苦。第一天,那辆黑色轿车没有出现。第二天,下午四点,那辆黑色轿车从小区的地下车库里驶了出来。开车的人就是皮夹克男人,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林子川的人跟了两条街,在一个红绿灯路口跟丢了——皮夹克男人在绿灯最后一秒冲了过去,他们被红灯拦住了。但莫晓说没关系,她在那辆车上装了定位器,远程启动的。她在皮夹克男人进入小区停车场的时候,就已经用无人机近距离拍到了他的车牌。
晚上九点,黑色轿车回到了小区。林子川蹲在楼下的花坛边,看着皮夹克男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不是牛皮纸袋,是新的。他走进了单元门,林子川跟了上去。电梯停在八楼,林子川从楼梯间跑上去。八楼的走廊很短,只有两户人家,户型是两梯两户。他看到皮夹克男人按了801的门铃,门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一道缝,没有看到开门的人的脸。皮夹克男人侧身挤了进去,门关上了。
林子川从消防通道走到801的门口,贴着门板听了大约五秒。隔音很好,听不到说话声,只有一个声音,低沉的,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就在他准备收回耳朵的时候,门缝里传出了一句话,不大,但很清楚,像是说话的人刚好走到了门边。“货到了吗?”
林子川屏住了呼吸。他没有动,没有后退,没有弯腰从门缝里偷看。他只是站在那里,耳朵贴着门板,等了大约十秒。没有更多的声音。
他退回到消防通道,拨了李勇的电话。“李队,我找到老五的接头人了。八楼,801。皮夹克男刚刚送了一批‘货’进去。要不要抓?”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不急。先摸清楚801里住的是谁,和酒馆老板刘志国有没有关联。抓了皮夹克男,只会打草惊蛇。我们要钓的是他后面的人。”
林子川挂了电话,从消防通道往下走。八楼,七楼,六楼。他的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回荡。他不知道801里住的是谁,不知道那个问“货到了吗”的人是不是老五,不知道那个牛皮纸袋和帆布袋子里面装的是不是沈如松需要的证据。但他知道,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近到能听见门缝里传来的声音,近到能感觉到门板另一侧那个人的呼吸。伸手就能碰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