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在消防通道里等了六分钟。不长,足够让801里的人完成交易,也足够让王磊把整栋楼的出入口都锁死。防盗门是那种老式的盼盼牌,锁芯是B级的,赵大勇带来的开锁师傅用了不到两分钟就捅开了。门推开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因为门轴被林子川提前上了油——他从楼下的物业借了一小瓶缝纫机油,蹲在门口抹了半分钟,机油蹭了一手,气味在狭窄的走廊里弥漫了很久。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装修老旧,家具少得可怜。客厅中央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份档案袋,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还有一摞现金,红色的百元钞票捆成几扎,用橡皮筋箍着。两个男人坐在桌子的两侧,一个背对着门——黑色皮夹克,瘦高个,脸上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另一个面朝门——五十多岁,瘦削,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里面的毛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
林子川带人冲进去的时候,皮夹克男反应最快。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右手伸向腰后,但手指还没碰到什么东西,一名特警就已经从侧面撞了过来,把他的身体压在墙上。另一名特警控制了他的右手,从他腰后搜出了一把折叠刀。刀刃还没弹开,就被夺走了。皮夹克男的脸贴在墙上,嘴里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闷闷的,被墙皮吸收了。桌上的现金被气浪吹散了几张,飘到地上,落在林子川的鞋面上。
老五没有动。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张开,掌心朝下,像在钢琴上弹了一个和弦之后没有收回的手指。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双手举过头顶,十指张开,袖子滑下去,露出细瘦的、青筋凸起的手腕。
“警官,我只是卖点旧报纸,不犯法吧?”
林子川没有理他。他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一份个人简历,贴着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警服,表情严肃。名字叫刘建国,职务是某分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林子川不认识这个人。第二页是刘建国的家庭住址、家庭成员、银行账户、名下房产和车辆。第三页是一份银行流水的复印件,复印件上有些项目被荧光笔标黄——每个月固定有一笔现金存入,金额不大,但备注栏写的是“工资”,而刘建国的工资卡不是这个账户。第四页是一份通话记录清单,号码被隐去了几位,但通话时长和频率标注得很清楚。
林子川翻到第二个档案袋。里面的人是一个法官,市中级法院的,姓陈。他的材料更多——除了个人隐私,还有几份判决书的复印件,判决书的边角有用红笔标注的痕迹,写着一些林子川看不太懂的术语。第三个档案袋,是一个检察官。第四个,是一个律师。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林子川把档案袋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老五。“这些‘旧报纸’,你从哪里弄来的?”
老五举着双手,姿势没变,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在悬崖边上走惯了的人终于被人抓住衣领时的那种带着某种释然的松弛。“林警官,我是做生意的。有人愿意出钱买信息,我帮他们找。至于信息从哪来——有的从内部人员手里买,有的从数据库里爬,有的是客户自己提供的。我不管真假,我只管有没有人要。”
王磊在笔记本电脑上调出了一张图表。那是“张总”的虚拟币钱包交易记录,绿色的线条在屏幕上跳了几下,停在了一个交易节点上。“老五的比特币钱包,和‘张总’的钱包之间有直接交易记录。不是通过中间人,是点对点的。老五,你认识张总。”
老五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更明显了。“不认识。我们只在网上交易,他给我打币,我给他发货。我没见过他的脸,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多大年纪。他给的价高,我就接单。”
老五抬起头,摇了摇头。“没有。这些人都不在我的客户清单里。”
林子川把名单收回来,放进内兜。“你想好了再说。你现在的处境,不需要我提醒你吧?贩卖公民个人信息,涉案金额这么大,你至少蹲三年。”
老五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放下双手,拉过椅子坐下,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沈如松的档案,有人出价一百万。”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人不是张总。”老五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另一个人。他在黑市上放话,说要沈如松的全部资料——学术论文、办案记录、通讯录、家庭关系、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出价一百万,现金交易,不要虚拟币。我接了这个单子,但还没交货,沈如松就死了。我手里有一份他的档案,没来得及出手。”
林子川的手指在口袋里的硬币上停了一下。“买家的信息呢?”
“不知道。他只通过中间人联系,中间人是一个我认识多年的老伙计,但他在你们抓我之前两个小时就跑了。手机打不通,家里没人,应该收到风声了。”老五抬起头,看着林子川,“林警官,我配合你。我可以帮你引出那个买家,但你要保证我的安全。我不是好人,但我不想死。沈如松的死,你知道是谁干的。如果那个买家知道我手里还有他的东西,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林子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怎么引?”
“你放我出去,我继续在圈子里放消息,就说沈如松的档案还在我手里,价高者得。买家一定会来,因为他以为沈如松死了,所有的证据都该被销毁了。如果还有一份档案在外面,他会不惜代价买回去。”
“你出去之后,跑了怎么办?”
老五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我能跑到哪?你们警察已经在找我了,我的照片、指纹、DNA都入了库。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我配合你,是给自己换一条活路。”林子川转身看了一眼李勇。李勇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行。你配合,我申请给你减刑。但你如果耍花样——”林子川没有说完,老五接上了。“我知道。你们警察有无数种办法让人生不如死。我不想试。”
皮夹克男被押走了。他经过老五身边的时候,嘴里又骂了一句,这次林子川听清了——“你个老狐狸,卖我。”老五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老茧。那些茧长在食指和中指的侧面,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常年翻阅纸张、整理文件磨出来的。他是一个档案贩子,他的指纹刻在成千上万张纸的边缘,那些纸记录了这个城市里无数人的秘密。他不知道那些秘密的最后卖给了谁,不知道买家用那些信息做了什么事,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价钱和风险。
“老五,你认识沈如松吗?”林子川的声音很平。
老五的手停了一下。“不认识。但我知道他。他在省厅很有名,很多人都知道他。他是个好警察,也是个好老师。他的档案,是我接过的单子里,价格最高的。一百万,买一个人一辈子的记录。”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他值这个价。”
林子川没有再问。他让特警把老五带走,暂时关押在秘密地点。桌上的那些档案袋被装进了证物袋,贴上标签,陈雨婷签字,封存。
陆清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皮夹克男被押走,看着老五被带走,看着林子川从801里走出来。他没有看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上来,数字跳动,很慢。
“林老师,你相信他吗?”陆清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
林子川望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不信。但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人在黑市买沈老师的档案,出价一百万。那个人不是张总,是另一个更怕沈老师留下证据的人。”电梯门开了。“那会是归零者吗?”陆清跟了进来,电梯门关上了,不锈钢壁上映出两个人的脸,模糊的,像是隔了一层雾。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看着电梯里那面模糊的镜面——他的脸,还有陆清的脸,重叠在一起,像一个双重曝光。“可能。归零者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的身份,所以他必须买回所有可能暴露他的东西。沈老师的档案,就是其中之一。”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得人眼睛发酸。林子川走出去,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小区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陆清跟在后面,她的脚步比他轻,像猫,像那些在黑暗中行走时不会发出声音的人。
停车场里,王磊在车旁边等着,笔记本电脑合着,夹在腋下。“林老师,皮夹克男交代了。张总最近一次联系他是在三天前,让他再买一份档案。这次的档案是关于——您父亲。林远道的办案记录和个人资料。出价两百万。”
林子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老五手里有我父亲的档案吗?”王磊也上了车,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打开。“他说没有。但他知道谁可能有——省厅档案室的李秀兰,就是追悼会上哭得最凶的那个女人。老五说,李秀兰私下卖过不少内部档案,都是复印件,源文件还在档案室。”车子驶出了小区,汇入主路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橙黄色的光在林子川的脸上明灭。他掏出了手机,但没有拨号,只是握在手心里。
“王磊,盯紧李秀兰。看看她和谁联系,去哪吃饭,在哪停车。她手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钥匙。”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开始敲了。林子川把那枚红房子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空白的背面。空白。归零。也许空白才是唯一的答案。也许归零才是唯一的归宿。他攥紧了硬币,金属的边缘嵌进皮肉里,生疼,但没有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