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从羁押室被带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夹克，头发也梳过了，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王磊给他做了一份假的“沈如松私人日记”，牛皮纸封面，里面的纸张做旧了，边角卷曲，墨迹有褪色的痕迹，看起来像是一本翻了很多年的旧本子。老五翻了翻，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做得挺像。他真写日记吗？”林子川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红房子硬币，放在桌上，压在日记封面上。“这个放进去。他会认的。”
老五看着那枚硬币，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认得这东西，在黑市上见过照片。“行。你说了算。”
交易地点定在郊外一座废弃厂房。厂房是九十年代的纺织厂，倒闭了快二十年，门窗破碎，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红砖。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已经枯了，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厂房内部空间很大，钢梁上挂着几根断了的电线，风从破窗户灌进来，电线晃来晃去。林子川提前两个小时到了，把特警布置在厂房外围和厂房内部的隐蔽位置。李勇拄着那根从医院带出来的铝合金拐杖，蹲在二楼的钢架平台上，位置刚好能俯瞰整个厂房中央的空地。他的伤口还没完全好，蹲久了会疼，但他没有说。
“他来了。”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压得很低。林子川蹲在一台废弃的纺织机后面，透过机器的缝隙看向厂房大门。一辆黑色轿车从外面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上驶过来，车速很慢，车灯照亮了门口那片荒草地。车子没有熄火，停在大门口，远光灯开着，刺眼的白光直射进厂房内部，把那些灰尘照得像无数只飞舞的虫。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脚步很轻，落地的时候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再落下，安静得像一只猫在夜间行走。林子川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猎人。不是来交易的，是来猎杀的。
老五从厂房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袋。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大了一些，林子川知道那不是紧张，是怕。他在怕，但他在控制。“东西带来了。钱呢？”老五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得能听到风声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人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走到离老五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抬起手，指了指老五手里的纸袋。老五把纸袋放在地上，退了半步，拉开拉链，把日记从里面抽出来，放在地上。那人蹲下来，翻开日记，一页一页地看。他的手很稳，不急不慢，像在翻阅一本普通的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那枚硬币从纸页之间滑出来，落在地上，叮的一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弹了几下。那人捡起硬币，在拇指上转了一下，看着空白的背面。他抬起头，看着老五。“假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老五的脸白了。“不可能，这是我从他家里找到的——”
那人没有再说话。他的手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抽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手枪，黑色的，枪口没有消音器。没有警告，没有犹豫，扣下了扳机。枪声在厂房里炸开，像一声闷雷，在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多次。老五的身体往后倒了下去，纸袋落在地上，日记散了一地。
林子川从纺织机后面冲了出去。“警察！放下枪！”
那人的反应比林子川预想的更快。他没有回头看，侧身一个翻滚，躲到了厂房柱子的后面。子弹从柱子边缘崩下一块水泥，碎屑溅在林子川的脸上，生疼。特警从各个方向涌出来，脚步声、喊叫声、枪械保险打开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那人在柱子后面还击，枪声短促，急促，像一个专业鼓手在敲一个快要散架的鼓。他边打边退，退到了厂房的西侧。那里有一扇破窗户，窗户外面是一堵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树林。
李勇从二楼钢架上跳了下来，右腿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拐杖在地上戳出一个坑。他没有停，一瘸一拐地往前冲。“别让他跑了！”
那人从腰带上扯下了一个东西，黑色的，烟盒大小，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他按了一下，然后把它扔向了厂房中央。李勇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开，撕心裂肺的：“炸药！”
林子川扑倒在一台纺织机后面。一声巨响，不是枪声，是比枪声响一百倍、一千倍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撕碎的巨响。气浪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厂房中央向四周扩散，把那些废弃的机器掀翻，把钢梁上的电线扯断，把窗户上的玻璃全部震碎。碎玻璃像雨一样落下来，打在林子川的后背上，隔着衣服扎进皮肉里。视野里全是灰，灰的烟，灰的尘，灰的呛得人喘不过气。
烟雾散去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见了。厂房西侧的围墙被炸开了一个缺口，缺口外面是树林，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外围监控拍到一个人影进了树林，速度很快，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追不上了。”
林子川从纺织机后面爬起来，膝盖在碎玻璃上跪了一下，疼，但没破。他跑到老五身边，老五躺在地上，左胸的位置有一片暗色的血迹在扩大，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他的嘴张着，眼睛半睁，瞳孔在扩散，嘴唇在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他……不是张总……是——”
林子川按住他的伤口，手心里全是血，温热的，正在变凉。“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到。”老五的手指抓了一下林子川的袖子，力气很小，像婴儿在抓一只够不到的手。“是……归零者的人……”
陈雨婷从厂房外面冲进来，提着急救箱，裙子摆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她蹲在老五旁边，剪开他的衣服，露出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弹孔。子弹擦过了左肺下叶，没有穿，差一点就穿过去了。她的手指在里面探了一下，老五的身体猛地一抖，闷哼一声，失去了意识。“失血量大，需要手术，立刻。”特警从外面搬来了担架，林子川帮着把老五抬上去。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警笛声渐远，消失在夜色里。林子川站在厂房外面，车灯的光照在那片被炸开的围墙上。砖头散了一地，缺口像一张张开的嘴。王磊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是套牌，发动机号被磨掉了，车架号也被篡改，查不到来源。车上提取到几枚指纹和一组DNA，比对结果——”他停了一下，把屏幕转向林子川。“指纹属于一个叫克劳德·勒罗伊的法国籍男子，四十一岁，有多次非洲和中东地区的雇佣兵记录。国际刑警组织对他的标注是‘职业杀手，极度危险’。代号‘幽灵’。”
林子川看着屏幕上那张脸，深眼窝，高颧骨，嘴唇薄，眼神冷。不是中国人。“他的出入境记录呢？”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最近一次入境是两周前，用的是假护照，名字叫‘陈志远’，从泰国飞过来的。入境后没有离境记录。”
“两周前。”林子川的声音很低。“沈如松死前两天。”
李勇拄着拐杖走过来，右腿的裤管上全是灰和血迹，不是他的，是老五的。他的脸上有一道被碎玻璃划出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道黑红的痂。“归零者杀沈如松灭口，现在又派人来杀老五。他不想让任何知道内情的人活着开口。”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厂房那个被炸开的缺口。风从缺口灌进来，冷。“幽灵还在国内，他的任务没有完成。他还会出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红房子硬币，老五从日记里抖落的，他的手指攥紧了一些，金属边缘嵌进皮肉里，疼。“王磊，查‘幽灵’入境后的所有活动轨迹。他落脚的地方，见过的人，用过的交通工具。能查到多少查多少。他不是鬼，他是人，是人就会留下痕迹。”
王磊的键盘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急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林子川钻进车里，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一块巨大的、脏兮兮的抹布盖在城市上空。他想起沈如松的那封信，想起那句“小心身边人”。身边人。孙国良算身边人吗？他坐在省厅的副局长办公室里，每天穿着警服，别着党徽，出现在各种会议上。他是身边人，而且是很近的身边人。“幽灵”只负责动手，孙国良负责提供信息。一个在明处掩护，一个在暗处杀人。一个吃皇粮，一个拿佣金。他们不直接见面，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只是通过中间人传递信息。但孙国良知道他在帮谁吗？他知道“幽灵”是杀手吗？他知道沈如松的死和“幽灵”有关吗？他不知道，但林子川要让他知道。
手机震了，是陈雨婷的消息。“老五手术结束，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到大血管。人还没醒，医生说今晚是危险期，过了就没事了。”林子川回了一个字：“好。”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发动了车子。车灯亮了，照亮了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坑坑洼洼的路。他挂挡，松刹车，车子驶出了废弃厂房。
后视镜里，那栋破败的建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知道，孙国良那里还有答案，李秀兰那里还有档案，老五的嘴里还有名字。“幽灵”还在省城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下一个指令。归零者还在暗处，握着线。他要把那些线一根一根地扯断，直到那只看不到的手，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