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退干净,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陈雨婷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对林子川说:“子弹擦过左肺下叶,差一点就穿了。没伤到大血管,命大。”林子川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他的影子在墙上一明一暗,像一个人在不断地消失又出现。他没有去看老五,老五醒了自然会开口,现在问也问不出什么。
王磊在技术室里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他把“幽灵”入境后的所有监控记录都调了出来,从一个硬盘到另一个硬盘,一帧一帧地看。光线暗了调亮,亮度过了调暗,模糊的放大,太远的拉近。他看到“幽灵”从机场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SUV,SUV的牌照是套牌,追踪了几条街就消失了。但“幽灵”的身影没有消失。第二天中午,他在省厅附近的一条街上重新出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散步。他路过省厅大门的时候,没有停留,没有抬头,只是路过了。但他的步伐在那个位置有一个不易察觉的调整——步幅缩短了零点几公分,速度放慢了不到半秒。他在观察省厅门口的保安换岗时间。
他等到了。
一个人从咖啡馆的里间出来,端着咖啡杯,走到“幽灵”对面,坐下来。那个人背对着监控摄像头,只能看到一个背影——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肩膀不宽,但很厚实,是一个长期伏案工作的人才会有的体型。他在“幽灵”对面坐了大约十分钟,期间有几次手势动作,像是在递什么东西,也像是在指方向。“幽灵”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十分钟后,那个人起身离开,走向了咖啡馆的里间。“幽灵”又坐了五分钟,把没喝的咖啡留在桌上,走了。
王磊把那段背影反复截图、放大、调亮、降噪。他给莫晓打了个电话,把几张截图发了过去。“莫晓,帮我拼一下这个人的侧脸,能把角度转过来吗?”莫晓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把不同角度的画面拼接、建模、旋转。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侧脸的轮廓——额头饱满,眉骨不高,鼻梁挺直,嘴唇薄。她没有能转到正脸,但侧脸的轮廓已经足够和数据库里的人像比对。
李勇拄着拐杖站在技术室的门口,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脸色沉了一下。“抓人吧。证据确凿,他和职业杀手见面,还能有什么好事?”
王磊在孙国良的车上装了定位器和窃听器。那个过程很顺利——孙国良把车停在省厅的地下车库,王磊混进去,用了不到三分钟就把两个设备装在了座位下面。定位器的信号每隔五分钟发一次,窃听器只有在车辆通电时才会启动,但会录音存储,等车辆熄火后通过移动网络上传。
当晚,窃听器上传了一段录音。孙国良接了一个电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车里还有别人。“东西到手了?好,老地方见。”挂了电话,他发动了车,驶出了地库。林子川带着三辆车尾随,每辆车之间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像三条在不同水层游动的鱼。孙国良的车没有往市区开,而是拐上了滨江路。江边的路灯很少,间隔很远,路面在车灯的照射下忽明忽暗。他开得很慢,像是在确定后面有没有人跟着。林子川示意车队减速,拉开距离。
孙国良把车停在江边公园的停车场,下车,朝江边的亭子走去。亭子不大,四根柱子撑着一个顶,里面有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他在亭子里站了大约两分钟,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江面。江水在夜色中黑得像墨,水面上的航标灯一闪一闪的,红色的光倒映在水里,像血一样扩散开来。几分钟后,另一个身影出现了——瘦高个,穿着深色的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走路的时候脚跟先着地,脚掌再落下,安静得像猫。“幽灵”。他走进亭子,站到了孙国良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着江面。冬夜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很冷,林子川的耳朵被冻得发红,但他没有动。
林子川没有下令抓捕。“幽灵”消失在了江边的黑暗里。孙国良走回了停车场,发动车,开走了。林子川在耳机里说:“王磊,盯住‘幽灵’的去向。其他人,撤。”
技术室里的灯全亮着,白炽灯把房间照得像手术室。林子川坐在王磊旁边,面前摊着孙国良的档案。档案上有他的照片——年轻时的,穿着警服,站在警徽下面,表情严肃。旁边写着他的履历:从派出所民警干起,一步步走到省厅副局长。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全是自己拼出来的。但在他的家庭信息栏里,林子川注意到一行字:儿子孙浩然,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博士生。每年学费、生活费加在一起,至少需要五十万。一个副局长的工资,即使算上各种补贴,一年也不到三十万。差额从哪里来?可以用积蓄,可以贷款,可以申请奖学金。但林子川让王磊查了孙国良的银行账户和孙浩然的留学贷款记录,没有贷款,没有奖学金,没有动用大额积蓄。钱从哪来?
“他在被收买。”林子川把档案合上,“‘幽灵’给钱,他给信息。‘幽灵’是归零者的杀手,也是归零者的钱袋子。归零者通过他买通孙国良,换取警队内部的情报,换取对调查进度的控制,换取在关键时刻让某些案子‘自然死亡’。”李勇坐在旁边,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已经满了。“孙国良不是归零者。他是被收买的棋子。归零者不会亲自出面,他永远都在幕后。买通一个副局长,让副局长替他办事,自己继续藏在暗处。这就是他的手法。”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远处电视塔上的航空灯一闪一闪的。他把孙国良的名字写在了白板上,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不是归零者,是归零者的工具。工具断了可以换,但归零者本身不会暴露。他要找的不是工具,是握着工具的那只手。
“王磊,继续盯孙国良。他一定会再次联系‘幽灵’,或者归零者。我们跟下去,看看这条线能钓到多大的鱼。”
王磊点了点头,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
林子川站在白板前,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红线、蓝线、黑线。每一条线都是一个案子,一个名字,一个死者。孙国良的名字被红线连到了“幽灵”,又从“幽灵”连到了“归零者”。“归零者”三个字,被一个大大的问号罩着,像一个还没有揭开的底牌。他伸手擦了擦那个问号,但粉笔灰蹭了一手,问号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