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局,坐。”林子川指了指那把铁椅子,自己坐到了对面。
“你窃听我?这是违法的!”孙国良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但他的嘴唇在抖,抖得很轻微,像冬天站在户外时那种不由自主的颤。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孙国良的眼睛。“孙局,和叛徒讲法律?你通敌卖密,死不足惜。你的上级是‘归零者’还是严正?你见过严正吗?”孙国良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的右手按在了桌上,指节泛白,掌心压在那张照片上,把“幽灵”的脸盖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老牛。
“但你如果肯配合,我可以争取从轻处理。”林子川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像审讯,像一个在给朋友指路的人,“你现在说出来,是自首。等我们查出来,是落网。你自己选。”
沉默。审讯室的空调嗡嗡响着,出风口对着孙国良的脸,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按在照片上。他慢慢把手收了回来,手指一根一根地从照片上移开,像在拔掉什么扎进肉里的刺。他坐到那把铁椅子上,身体陷进去,肩膀塌了,腰背弯了,像一个被抽走了骨架的人。
“我儿子在美国读书。伯克利,计算机专业。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五十万。”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我供不起。我不想让他像我一样,一辈子在小城市里打转,熬了二十年才熬到一个副局长。我想让他过得比我好。”
“所以你收了严正的钱。”
孙国良的身体猛地一震。不是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时的反应,是听到了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被人提起的名字时的反应。严正,那个失踪的前督察处副处长,那个在警队内部被称为“幽灵”的老督察,那个在教授的日记里被称为“归零者”最大嫌疑人的名字。孙国良的眼神涣散了,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每一道裂纹里都映出一个不同的、扭曲的、惊恐的自己。
“我不知道那是严正的钱。”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只说是一个‘基金会’的资助,匿名捐赠人,不想透露身份。我查过,那个基金会的注册信息是真的,法人代表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们说只要我提供一些‘内部信息’,就可以持续资助我儿子读书。我开始只是给了些公开的案件通报,后来他们要的东西越来越敏感——专案组的调查方向、嫌疑人的审讯策略、证人的保护措施。我知道这是在出卖情报,但我不敢停。”
“为什么不敢停?”
“因为他们在第一次交易的时候就拍了我的照片。我接过那个信封,他们拍了。我说不干了,他们就把照片发到我的手机上,附了一句话——‘你儿子在美国,我们随时可以找到他。’”孙国良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沿着鼻翼两侧的沟壑往下淌,“我可以不要这个副局长的位置,可以坐牢,但我不能让我儿子出事。”
林子川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过去。孙国良接过去,没有擦,攥在手心里,纸巾被汗水浸湿了,团成了一团。
“沈如松的死,你知道吗?”
孙国良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的眼睛里突然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像是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刻看到岸上有人伸出了手时的那种拼命的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会杀人!他们只说要沈如松的档案,我以为他们只是想找到他的把柄,控制他,让他闭嘴。我不知道他们会杀人。我真的不知道。”
林子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沈如松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
“在家。我老婆可以作证。我整晚都没出门。你们可以查我的手机定位,查小区的监控,我确实在家。”他的声音急迫起来,语速快了,每个字的尾音都在往上飘,像一个人在拼命证明自己没有做过某件事。
林子川把一张纸推过去,上面是一份空白的自述书模板。“写下来。谁联系你,怎么联系,每次交易的时间、地点、内容,所有你知道的。漏一条,今天的对话就不算自首。”孙国良的双手在抖,他拿起笔,在自述书上写下了第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刚学写字的孩子。林子川看着他写,目光没有离开。
“省厅内部,还有没有其他人被收买?”
技术科副科长,刘明。负责专案组的技术支持,能接触到电子物证的检验报告和网络监控数据。档案室管理员,李秀兰,能调阅所有封存的旧案档案,也能在不留记录的情况下拿走复印件。
林子川看了一眼那两个名字。刘明是新出现的,李秀兰已经是怀疑对象。他记下了这两个名字,把自述书收进了文件袋。“从现在开始,你继续配合他们。他们问什么,你先告诉我,我告诉你答什么。他们要什么情报,我帮你编。你照常传递,不要让他们起疑。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孙国良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泪水和希望混在一起,浑浊的,不清澈,但至少还有光。
“他们会发现我在骗他们——”
“不会。你骗他们的东西,我会做成真的。真的调查方向,真的审讯策略,真的证人保护方案。但这些信息会晚一步到他们手里,在它们已经失去时效性之后。他们拿到的东西都是真的,只是没用。”林子川站起来,“抓他们的时机到了,会把他们的老巢一锅端。你配合得好,你的自首书会出现在法官面前,你的坦白会成为从轻的依据。你儿子不会失去父亲——至少不会失去一个活着能见他的父亲。”
孙国良低下头,肩膀在抖。
林子川打开审讯室的门,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橘黄色的光在孙国良的脸上明灭,像一个正在燃烧的、快要熄灭的灯丝。林子川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李勇拄着拐杖站在走廊里,看着林子川,没有说话。林子川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两个。技术科刘明,档案室李秀兰。先抓谁?”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同时抓。一个漏了,另一个会跑。”林子川点了一下头,走向了技术室。
王磊已经在调刘明的档案了。电脑屏幕上,刘明的证件照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圆脸,戴眼镜,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中年技术员。他的履历很干净——计算机专业毕业,在省厅技术科干了十五年,没有受过处分,没有不良记录。但他的银行账户显示,近一年有几笔大额存款,来源不明。和他妻子名下新开的一家美容院有关,美容院的注册资金是一百万,而他们家之前的存款不到二十万。
李秀兰的档案也在屏幕上。林子川已经看过她的资料了——丈夫因贪污被判刑,她对司法系统心怀不满,近半年银行账户有不明存款。她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她最近频繁联系一个境外号码,那个号码和之前“幽灵”的通讯记录有交叉。
林子川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方厅长的内线。“方厅,刘明和李秀兰,今晚抓。”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证据够吗?”“孙国良的证词,加上银行流水,够了。”方厅长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字:“抓。”
林子川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半睁半闭。他知道刘明和李秀兰只是中层,他们的上面还有严正,严正的上面还有“归零者”。但他也知道,每拔掉一颗钉子,归零者的盾牌就薄一层。薄到最后,那层盾牌就遮不住他的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