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废弃仓库在夜色中像一头伏地的巨兽,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几块已经翘起来,在风中嘎吱作响。仓库周围长满了荒草,最高的已经齐腰,枯黄的一片,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死寂的光。林子川蹲在仓库东侧的一处土坡后面,身上盖着伪装网,一动不动蹲了将近四十分钟。他旁边的特警队员每隔几分钟就会在耳机里低声汇报一次位置,声音压得极低。
孙国良的信息是下午发出去的:“有紧急情报,今晚必须当面交付。老地方。”对方回复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只有一个字:“好。”从那时起,林子川就在脑子里反复推演交易的每一个细节——孙国良几点到,“幽灵”几点到,交接的姿势,说话的音量,掏枪的角度,逃跑的路线。每一个变量都被他拆解、重组、模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黑暗中无声地运转。
九点十七分,一辆黑色的轿车出现在仓库前方的土路上。车速很慢,没有开大灯,只有日行灯的两条细线在地面上滑动。车停在仓库门口,没有熄火,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夜里听得很清楚。车门开了,一个人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的身形——瘦高,肩膀窄,走路时脚跟先着地——林子川在监控画面里见过无数次。他蹲在土坡后面,透过夜视仪看着那个身影,心跳平稳,呼吸均匀。
“这是假的。”
枪响了。
不是“幽灵”开的枪。他拔枪的速度极快,右手从冲锋衣的侧袋里抽出枪,枪口朝上,还没指向任何人,特警已经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仓库的门被破开,窗户被撞碎,手电筒的光柱交叉在“幽灵”身上,像一张白色的网。但他没有慌。他的身体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蹲下,滚翻,躲到了柱子后面。子弹打在柱子上,碎屑飞溅。
“幽灵”还击了。他的枪法极准,每一枪都打在特警掩体的边缘,逼迫他们无法探头。两名特警在交叉火力中受伤,一个被子弹擦过肩膀,另一个被打穿了小腿。血在水泥地面上蔓延开来,暗红色的,在手电筒的光柱中显得发黑。陈雨婷从掩体后面冲了出来,蹲在受伤特警身边,开始紧急止血。她的白大褂很快就被血浸透了。
林子川从土坡后面冲进了仓库。
他跑得很直,没有找掩体,没有弯腰。他的枪握在手里,枪口朝下,保险已经打开。他跑进仓库的时候,“幽灵”正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枪口指向他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撞在了一起——林子川的眼睛,和“幽灵”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冷的、像冰面一样的光。
“幽灵”的枪口对准了林子川的胸口。
“幽灵”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不到零点一秒,但林子川看到了。在那个停顿里,“幽灵”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个东西——不是犹豫,是某种一闪而过的、像是在思考什么的、也许是回忆也许是别的什么的光。那个光很快就灭了,但迟了。
特警的枪响了。子弹击中了“幽灵”持枪的右手,手枪脱手飞了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滑到了墙角。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但手指已经断了,血从断口处喷出来,溅在柱子上。他靠在柱子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左手捂着右手,血从指缝间涌出,在他灰色的冲锋衣上蔓延成一片暗色的湿痕。
陈雨婷冲了过来。她蹲在“幽灵”身边,剪开他的袖子,露出伤口。子弹打穿了手掌,从虎口穿出,食指和中指只剩一层皮连着。血止不住,她用止血带扎住了他的手腕,又在伤口上压了厚厚的纱布。她的手在抖,但她的动作很准。
“幽灵”靠在柱子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细微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他转过头,看着林子川。他的嘴唇在动,林子川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
“严正……在北山……”他的声音含混,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说话,“准备……大清洗……他把那些……知道太多的人……都集中在那……”
“什么人?哪些人?”林子川的声音很紧。
“幽灵”的眼睛开始涣散,瞳孔在放大。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含混的气声。“你母亲……也在那……他要用她……引你……”
他的头歪了。眼睛没有闭,半睁着,瞳孔散开了,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浑浊的光。陈雨婷按着他的颈动脉,按了五秒,松开了手。她没有说话,把止血带解了下来,叠好,放回急救箱。林子川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枪,枪口朝下。他没有低头看“幽灵”,他的目光穿过仓库破败的屋顶,望着那片被云层遮住了星星的夜空。北山。母亲。严正。大清洗。每一个词都在他脑子里炸开。
李勇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把一个保温杯递过来,林子川没有接。
“他说严正在北山,准备大清洗。”林子川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妈也在那。”
李勇的手停了一下。“你确定?”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红房子硬币,攥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捂热了,但他的手指还是冰的。
“北山公墓。我妈就是在那里出现的。严正一直在找她,现在他找到了。他用她当诱饵,引我去。”
李勇把保温杯放在地上,双手撑着拐杖,看着林子川。“你一个人去?”
“等不了增援。从市区调人过去,至少一个小时。打草惊蛇,他会跑。他跑了,就再也找不到了。”林子川转身走向仓库门口,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李队,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包围北山的所有出口。不要靠近,不要惊动,等我信号。”
林子川走到“幽灵”那辆黑色轿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他拧了一下,发动机轰鸣了一声。他把车窗摇下来,对李勇说了一句。风太大,李勇没有听清。他目送那辆车驶上了土路,尾灯在黑暗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点,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