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室的门是林子川亲自开的。他没有穿警服,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敞着,胡子没刮,眼袋很深,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但这不是演的,他确实好几天没睡了。李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棉袄,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脸上没有化妆,嘴唇干裂,眼圈发青。她手里攥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口敞着,露出一盒牛奶和两个馒头。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迈步。
林子川侧身让开。“李姐,进来坐。”
谈话室不大,十几个平方,但布置得很用心。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慎独”,落款是沈如松。那是沈如松生前书房里的原物,林子川从恩师家里借来的。书桌上摆着一盏旧台灯,灯罩是浅绿色的,边角有一块焦黄的痕迹——沈如松抽烟时烧的。台灯旁边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杯身上印着“省公安厅先进工作者”的红字,茶渍已经渗进了瓷面的裂纹里,洗不掉了。眼镜搁在杯盖上,老花镜,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书架是空的,但林子川在书架的玻璃门上贴了几张沈如松生前的照片——他在讲课,他在实验室里拿着放大镜看物证,他站在警徽下面接受表彰。每一张照片里的沈如松都在笑,那种笑容温暖、从容、不带任何攻击性,像一个对这个世界还抱有善意的老人。
李姐走进来,看到墙上的毛笔字,脚步顿了一下。她看到桌上的茶杯和眼镜,目光在那副老花镜上停留了两秒。她看到书架玻璃门上的照片,喉咙动了一下。她坐到椅子上,椅子是沈如松书房里那把藤椅,坐垫被压出了一个凹陷,是她熟悉的形状。
林子川关上门,没有锁。他在书桌对面坐下来,没有看李姐,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摞起来,用订书机订上,放进文件夹,再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重新排列顺序。他的动作很慢,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但声音小得多。李姐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的目光从墙上的毛笔字移到桌上的茶杯,从茶杯移到照片,从照片移到林子川的手指上,从手指移回毛笔字。如此循环,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
十分钟过去了。林子川没有说一句话,李姐的嘴唇动了好几次,但每次都在要发出声音的前一刻闭上了。
林子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不凶,不带任何审讯者惯有的压迫感。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了她的心上,但她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李姐,沈老师生前帮过你,对吗?”
林子川把那副老花镜从杯盖上拿起来,用眼镜布擦了一下镜片,放回去。镜片上本没有灰,但他擦了。
“你一直感激他。”
李姐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流,无声地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鼻翼两侧的沟壑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一颗水珠,滴在黑色的棉袄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但你却出卖了他。”
李姐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里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的目光还是找到了林子川的脸。“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害他!”她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尖锐,刺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林子川没有提高声音。“你把他的行踪告诉谁了?他的日常作息,他的访客记录,他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和谁见面。你把这些告诉了别人。”
李姐的嘴张着,没有声音。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擦。她的双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桌面上,手指张开,指甲陷进了桌面的木纹里。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有人用我女儿逼我。我女儿在美国读书,他们说如果我不听话,就让她永远回不来。”她的声音终于出来了,含混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很深的雪地里跋涉,每一步都陷进去,再拔出来。“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他们只说要沈老师的日常信息,我以为他们只是想写举报材料,我不知道会死人,我真的不知道。”
林子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纸上是一份通话记录,密密麻麻的号码和时间,其中有一个号码被红笔圈了出来。
“联系你的人,自称‘老李’,对么?这个号码,你最后一次和他通话,是在沈老师死的那天晚上。他说了什么?”
李姐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没说出口,肩膀开始剧烈耸动。林子川没有催她,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过去,她接过去捂住了脸。哭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的。她哭了很久,久到林子川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窗外是省厅的大院,院子里停着几排警车,车顶上的积灰在光线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
“李姐,你提供的这份通话记录,我们会追查到底。‘老李’跑不掉的。你女儿的事,我们会联系那边的警方,确保她的安全。”李姐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感激、愧疚、恐惧混在一起,像一杯没有搅匀的咖啡。“林警官,我会判几年?”林子川没有回答,转过身看着墙上沈如松的照片。沈如松在照片里笑着,温和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笑容。
“你对不起的不是法律,是沈老师。法律会给你一个公正的结果,但你能不能原谅自己,那是你的事。”
李姐低下头,泪水滴在桌面上,一滴,又一滴。
王磊的电话在下午打来。林子川接起来的时候,王磊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不是紧张,是一种“终于找到了一条大鱼”的兴奋。“林老师,李姐和‘老李’最后一次通话的定位,在本市城东的一家酒店。国贸酒店。”林子川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边走边拨李勇的号。
国贸酒店在城东,离市中心不远,是一家中档商务酒店。林子川带人赶到的时候,前台查了记录,那个房间的客人姓“李”,登记的身份信息是假的。他昨天中午就退房了,打扫卫生的阿姨说房间里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床没睡过,毛巾没动过,垃圾桶里的纸屑都清理干净了。但技术员在床头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张纸条,被压在酒店便签本的下面,折成方块的,白色,没有褶皱,像是故意放在那里等人发现。
陈雨婷戴上手套,用镊子夹起来,展开。
纸上打印着一行字,黑体,加粗,居中对齐。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李姐只是小棋子。沈如松必须死,因为他知道的太多。游戏继续。——归零始祖”
林子川把纸条接过来,用两根手指捏着,对着窗户的光。不是手写的,是打印的,字体是标准的宋体没有任何特征。但那个落款——“归零始祖”,是他第一次见到的名字。归零者上面还有归零始祖。一个躲在所有人后面、从不露面、从不亲自动手、只通过一层又一层的棋子来推动棋局的人。他可能是沈如松认识的人,可能是省厅高层里林子川从未怀疑过的人,也可能是一个他每天都会擦肩而过但从不注意的人。
李勇拄着拐杖站在酒店房间的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林子川手里的那张纸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归零始祖。严正只是归零者。这个‘始祖’,是不是就是秦刚要告诉你的那个‘大归零者’?”
“李姐只是小棋子。”林子川念了一遍这句话,沈如松的死不是终点,是个开始。游戏继续。“归零始祖”在告诉他,他没赢,甚至还没接近终点。林子川转过身,“王磊,查一下沈如松生前最后一个月接触过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些他认为‘可疑’但没有留下书面记录的人。他在日记里写过,‘我找到了归零者,但我不敢写他的名字’。沈老师不敢写的那个名字,也许就是‘归零始祖’。”
王磊的键盘声从耳机里传来,稳定的、密集的、像心跳一样的节奏。林子川走出酒店大门,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停车场里,李勇拄着拐杖靠在车门上,烟夹在指间,烟雾在午后的光线中缓缓上升。
“子川,你妈那边有没有消息?”林子川摇了摇头。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是黑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没有任何来自母亲的痕迹。她在做“最后一件事”,在躲,在追,在清除那些“观测者”的余孽。但她不敢见他。因为她怕他看到她的脸,怕他问出那些她无法回答的问题。
车子驶出了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林子川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是沈如松的笑脸,是李姐的眼泪,是那张打印着“归零始祖”的纸条。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也在看着他,也许在某个酒店的房间里,也许在某个高层建筑的办公室里,也许就在他们身后某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上,隔着深色的车窗,看他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