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刑法学》是第六版,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书脊的胶开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陆清翻开扉页,上面有沈如松的签名和购买日期——一九九七年三月。那一年她刚上小学,还不知道刑法是什么东西。她往后翻,翻到中间的时候,一张书签从夹页里滑了出来。不是买的书签,是一张裁切过的白卡片,边角用剪刀剪成了圆弧形,手工很细,但能看出不是机器切的。上面写着一个字,黑色马克笔,笔迹是沈如松的——“隐”。
陆清盯着这个字看了几秒。隐,隐藏,隐身,隐姓埋名。沈如松生前和她聊过这个概念。他说有些证人需要“隐”去身份才能保护,有些线人需要“隐”在人群里才能活命。这个字出现在一本刑法学的书里,不是偶然的标注,是刻意的留痕。
她拿起手机,拨了林子川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林子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开会在不方便说话的地方接的。“陆清,怎么了?”陆清看着那枚书签,窗外的夕阳照在卡片上,“林老师,我在沈老师的书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你可能需要来看看。”
王磊拿到“隐”这个线索后,在数据库里筛了整整两个小时。他把所有与“隐”相关的关键词都试了一遍——隐、隐身、隐者、隐形人,没有匹配到有效信息。莫晓从另一个方向入手,在暗网的几个杀手论坛上爬数据。那些论坛的用户名千奇百怪,什么“黑夜行者”“无声之刃”“影子刺客”,她一个个点进去看交易记录和评价。有一个ID只用一个字母“Y”作为代号,交易记录只有三条,但每一条的金额都在六位数以上,比特币结算,评价栏是空的。这个人和别的杀手不同,他不接普通单,只接“清理门户”的单——目标通常是警方内部人员或线人。莫晓截获了他最近一条通讯记录,时间在沈如松遇害的前一天,内容只有一句话:“目标确认,定金已收,尾款事成后付。”
王磊开始追踪“Y”的信号。他的手机很狡猾,每次开机只发一条消息就关机,从不连续使用超过一分钟。他用了一个定点扫描算法,锁定了信号出现的大致区域——城北一片城中村,房租便宜,人员复杂,监控少。特警在凌晨两点突袭了那栋出租屋,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手电筒的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动。破门锤砸了三下才把门砸开,里面的人已经从床上弹了起来,手伸到枕头下面。特警比他快,枪口顶住了他的额头。
他四十多岁,方脸,浓眉,嘴唇厚,穿着一件灰色的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他的眼睛很镇定,镇定得不一个刚睡醒的人,镇定得像一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人。他被按在地上,双手反铐,脸贴着水泥地。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问为什么抓他。他知道为什么。
“我叫什么不重要。你们抓到我了,我认。但我不知道雇主是谁,我只知道钱到账了,活干完了。其他的我一概不知。”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稿子。
林子川让他站在那里,没有继续问。他走出审讯室,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箱。纸箱不大,是那种装A4纸的快递箱,封口处贴着“沈如松遗物”的标签。他把纸箱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取东西。一本《刑法学》,封面的边角已经磨白了,书脊上透明胶带粘着的胶老化发黄。一副老花镜,镜片上有指纹,是沈如松的。一支钢笔,英雄牌的,笔帽上有一个磕痕。他把这三样东西摆成一排,放在“隐”面前的桌上。
“隐”的目光落在那副老花镜上。
“你杀他的时候,他正戴着这副眼镜看书。”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你的脸。”
“隐”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林子川把那本《刑法学》翻到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隐”字书签还夹在原处。他把书转过来,对着“隐”。那页的内容是关于“故意杀人罪”的量刑标准,沈如松在空白处用钢笔写了一行批注,字迹工整,和书签上的“隐”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生命是刑法保护的最高法益。’”林子川念了那行批注,把书合上,“你是他杀的人里,唯一看到过这句话的。”
“隐”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壮,虎口有老茧,是长期握刀握枪磨出来的。他的手在抖,很轻微的、像冬天站在户外时那种不由自主的颤。
“隐”的嘴唇在抖。他把嘴唇咬住了,咬得很紧,下唇被牙齿压出了一道白印。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林子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雇主自称‘钟馗’,通过暗网联系。我不知道他是谁,没见过他的脸,没听过他的声音。所有指令都是文字传输,比特币交易也是通过混币器转了几十层。但他发过一张照片。”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他说‘这就是目标’,照片上的人,是沈如松。但照片的背景里还有一个人,站在沈如松身后,穿着警服。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雇主,因为他说‘这个人不死,我们都会死’。那张照片我存了,存在一个加密U盘里,放在出租屋天花板的吊顶上面。”
王磊连夜赶到那个出租屋,在吊顶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个黑色的U盘。他打开U盘,里面只有一个图片文件。照片拍的是一间书房,沈如松坐在书桌前看书,侧脸,没看镜头。他的身后有一个人,穿着警服,正从书架上取书,侧脸对着镜头。
林子川把照片放大了。那个人是秦刚。
李勇站在他身后,看到秦刚的脸,沉默了很久。“秦刚指使的?他不是已经被抓了吗?”
“秦刚被抓的时候,沈老师已经死了。”林子川的声音很冷,“沈老师是秦刚杀的,但秦刚不是主谋。主谋让秦刚去杀沈老师,秦刚不敢自己动手,就花钱雇了‘隐’。秦刚是中间人,不是源头。源头是那个让秦刚不得不杀沈老师的人。”
林子川把那枚红房子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照片旁边。硬币的背面还是空白的,但那份空白已经不再是空白了。归零始祖,让秦刚害怕的人,让沈如松查了三年不敢写下名字的人。他把照片打印出来,钉在白板上,在秦刚的头像旁边写了一个问号。不是问秦刚是谁,是问秦刚在怕谁。一个在警队潜伏了二十年、杀了林远道、操纵了无数案件的“钟馗”,他怕的人,能是谁?
手机震了,狱政科的电话。“林警官,秦刚从号房传话,说他想见你。他说他知道‘归零始祖’是谁。”
林子川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探照灯已经亮了,白色的光束在停车场上缓缓移动。他该去监狱了。该去听听那个杀了他父亲的人,要告诉他什么。
